「嗯。」他緩緩展開了羊皮卷,看見上頭娟秀小字時一頓,心有所感,似笑非笑。「這是女子手書,可查過了此女是誰?目的為何?」
「隱處的衛士畫下此女容貌,屬下已命人前往查詢皇城戶民錄,望能盡速盤查出此女身分。」
北周新制,落籍京城之百姓,戶籍皆由戶部底下的戶民司掌管,出生、及笄、冠禮、嫁娶、休離、義絕甚至亡故,皆須登記在冊,尤其是女子及笄,男子冠禮之后,均需畫下一份影真肖像入官方紀錄,以方便管理丁口。
當然,此女若已及笄,身分自然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但假如此女容貌尚未入冊錄,想查出她是何方神圣,也不過是稍稍延宕上數日罷了。
暗衛部和宗師部在北周宇文帝的執掌中,眼線及勢力遍布天下,只有不想查的,就沒有查不到的。
「那女子畫像何在?」他揚眉。
「此為其一!刮」Ь捶钌。
豻展開一看,頓時笑了。
那蘋婆果似的小臉,鬼頭鬼腦的鬼祟模樣,不是那日聽壁角的小嬌嬌還有誰?
然,她又是怎么知道此一密報隱處的?
豻心中警戒乍起,卻也不禁對這個行事處處顯露幾分詭秘的小女人生出了濃濃奇罕探究之心。
「宗師識得此女?」巍見狀一怔。
豻但笑不語,緩緩卷起羊皮卷,在掌心輕敲了敲,嘴角微揚!膏牛鼇碇鞴顩]人可緊一緊皮,既然綏南公都自動送上門來了,便從他開始吧。」
「諾!」巍虎眸一亮,露出嗜血愉悅的笑來!笇傧伦哉堫I辦這趟差事,請宗師允可。」
宗衛們閑太久了,好不容易有大顯身手的機會,又怎么能不歡欣鼓舞嗷嗷叫呢?
手領皇命,破門而入,抄家拿人什么的,最他娘的痛快了,哇哈哈哈!
「悠著點,別讓人以為咱們宗師部都是一群只知喊打喊殺的大老粗。」豻閑閑地提醒,「風度還是需要有的,干活的時候,切記那個『請』字,別讓那些老御史有機會亂噴唾沫星子。」
雖然宗師部和暗衛部從來只奉君王令,不鳥百官爽不爽,但是老御史們個個年紀大了,動不動就要撞柱直諫,畫面挺不好看的,總之是能免則免吧。
「諾!」巍有些不好意思,訕然一笑,頗有些憨厚之態,通身的猙獰血氣霎時也消散了大半!付嗵澴趲熖狳c,否則屬下又要忘了!
幸虧大宗師精明睿智,想出了出勤之時,行動如狼似虎殺氣騰騰的宗衛們配合一口一個「請束手就擒」、「請莫做困獸之斗」、「請乖乖把你的狗頭套進本宗衛的狼枷」,諸如此類禮儀客套詞匯,從此堵得那些老成迂腐冬烘的御史噎得滿口老血,再也沒理由沒機會沒借口彈劾他們言語太過暴力,行事太過狠辣,監察百官等于恫嚇百官,非朝廷之福等等屁話。
就連吾皇主公也因此耳根子清凈了不少呢,嘿嘿嘿!
「算來綏南公一家子沆瀣一氣,恐怕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不干凈,便是全數抄拿了也不算冤枉!关t指尖恍似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畫卷邊緣,悠然道:「待罪證齊全后,五日內,你們便好好松松筋骨去吧!
「謝宗師!」巍慨然抱拳,樂顛顛地去了。
常峨嵋可能作夢也沒料想到,上輩子纏繞了她好幾年的最大惡夢之一,竟在此人短短兩三句笑談間,轉瞬就要灰飛煙滅……
此刻的常峨嵋回到了自己房中,看著兩名眼神畏縮閃躲,怯怯迎上來的婢女,卻是忍不住笑了。
不錯,這次挺乖的,沒有她前腳出了房門,她們后腳就忙著跑到常崢玥面前把她給賣了。
她笑著笑著,不禁嘆了一口氣。
……回首前塵,這兩個隨她「出嫁」的婢女混得還比她好咧!
上輩子她要是懂得借力使力,以牙還牙,恩威并施的道理就好了,也不至于傻乎乎地在閨中被親人算計,還遭貼身婢女背叛,最后更落得半生凄慘饑寒交迫而死……
「二娘子,婢子們什么都沒說,真的什么都沒說!规咀铀膳L得妖妖嬈嬈,前世最是不安分,才一進綏南公府就勾搭了世子,被養為外室,哄得世子恨不得死在她身上,在她身上花錢無數。
世子夫人為此恨透了常峨嵋,以為她故意指使賤婢去爭搶世子的歡心……
常峨嵋閉上了眼,彷佛還可以感覺到世子夫人命人亂棍落在她身上的劇烈痛楚,玉雪可愛如蘋婆果的小臉微微扭曲。
……無須怕,這輩子再也不會了。
綏南公府這個地兒,她就是拼盡全力一把火燒了,也絕不會再踏進半步!
「去煮碗茶來,我渴了!顾犻_眼,渾圓美麗的眸子已恢復清明平靜,淡然地道。
「諾,婢子這就去煮!顾膳ν肆讼氯,再不敢扭著她的水蛇腰。
另一名婢子竹女則是殷殷勤勤討好地上前,跪在她腳邊!付䦆蓩,您腿酸不酸?婢子幫您捶捶。」
「捏捏肩吧!顾唤浶牡氐,比了比自己肩頭。
「諾。」竹女不輕不重地替她捶起肩膀來。
常峨嵋享受著那松快舒服的滋味,嘴角笑意隱帶諷刺。不過就是拿著她倆的身契在手,揮上一揮,提醒她們若是敢背主,就等著被賣入那見不得人的地兒,并且在她倆嚇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饒的當兒,再各賞了她們兩枚金葉子,告訴她們但凡忠主,往后自然少不了她們的好處。
一手鞭子一手甜頭,還怕駕馭驅使不了奴才嗎?
什么把婢女當成好姊妹……那也得看自己遇上的是什么鬼吧?
「二娘子,大娘子身邊的蓮女稍早來過,說是大娘子讓您大后日精心打扮一番,她要親自帶您赴晏家的花宴呢!」竹女討好地道。
常峨嵋閑散的神色微微一怔,須臾后不禁笑了,懶洋洋地道:「嗯,知道了!
不提她還真給忘了,太史令晏家本次的花宴,可是精彩可期呢!
「二娘子,您喝喝這茶合不合口味?」松女自外而來,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茶香四溢的茶碗,顛顛兒地呈上前,美艷的眸子不禁閃動著異光,興奮道:「大娘子待二娘子真好,太史令晏家的花宴請的都是城里官宦家的嬌嬌,一般的商戶人家便是再豪富都不見得拿得到這珍貴的花帖──」
「那日你想去嗎?」常峨嵋笑咪咪地問道。
松女接觸到她雪白嬌嫩可愛的笑臉,卻不知怎地一凜,有些結巴起來!概、奴不敢……」
「你是我的婢女,那日自然是得跟著我去的,又何來不敢?」她慢吞吞地啜飲著茶,微笑道。
松女大喜!钢x二娘子!
竹女難掩忌妒艷羨,卻不敢斗膽央求。
說也奇怪,自半個月前二娘子大病一場醒來后,雖然還是往昔那個嬌嫩如粉團子的少女,可又彷佛有什么不一樣了,她身上總帶著一股令人不敢輕慢的凜冽煞氣,明明是笑得恁般嬌憨,那眸中的冰冷常常叫竹女害怕。
竹女往常對這個渾然天真如未鑿璞玉的二娘子是瞧不起的,只因二娘子軟軟糯糯沒脾氣,既不被老爺看重,又是一向唯大娘子馬首是瞻,就是對她們這些婢女奴仆也毫無主子的威勢氣派,明知妝匣子里的飾物被她們偷賣了不少,也不敢吭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