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若冰錘墜落水面的聲響自鋼琴黑白兩色的琴鍵上流暢滑出,纖長手指在上頭輕快地跳動著,像是愛撫般輕盈,樂音也因手指放輕力道而輕柔起來,原先還沉浸在那開場震撼音感的人們馬上被柔和的樂音給安撫,接續而來的是風鈴般的和風涼調,樂曲已進入尾聲。
一曲奏罷,全場給予熱烈掌聲,裴婕起立欠身,視線越過眾人落至今晚的另一位主角裴妤身上。
裴妤沒有注意聆聽她的演奏,一徑的吃著餐點,而伊恩則站在她身邊,像護衛般守著她,兩人不時說笑,直至伊恩察覺到裴婕的目光。
伊恩微側身,與裴婕的眼光對上,藍眸的冰冷逼得裴婕不得不別開眼,與圍住她的客人們說話,借此安定自己被伊恩凍傷的自尊,她含笑的唇角有些顫抖,執著杯子的力道大到指關節泛白,然而她毫無自覺。
“伊恩?”裴妤看著伊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他的視線焦點是裴婕,不由得掄拳,小臉滿不甘。十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讓她心情低落不已,“你也喜歡上她了嗎?”
“喜歡上誰?”伊恩聞言收回視線。
除了裴妤這個總愛揍他的女人以外,沒有什么人能影響他的情緒,既然沒有什么人能影響他的情緒,當然無法讓他喜歡。
“她!迸徭ビ米熘钢副槐娙斯白〉摹霸隆迸徭,嘴角下垂的附上警告,“不過她已經有未婚夫了,你自己看著辦!
真不甘心,連伊恩也臣服在裴婕的魅力之下;反正她就是個泥娃娃,再怎么可愛漂亮也比不上被人精心打扮的洋娃娃。可是伊恩……她以為伊恩會是不一樣的,畢竟相處這么久了,他的脾性她不是不知道,會任她欺壓的大半主因是白水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被教育不能打女人。
她該習慣的,總之,她活該倒楣做了裴婕的雙胞胎妹妹,又活該倒楣認識伊恩,又活該倒楣喜歡上他的料理,又活該倒楣帶他來;今天晚上,她注定要失去伊恩這個隨傳隨到的管家兼廚夫再兼寵物又兼出氣筒的男人了。
裴妤愈想眼眶愈熱,她不想讓掉伊恩。
十年前她讓出辛威,是因為辛威對她無情,她離開家,只為了求得一片屬于自己的天空,她不求什么,只求有人正視她,她就是她,不是裴婕的附屬品,不是!
她是裴妤,裴妤!不僅僅是裴婕的雙胞胎妹妹而已……她以為伊恩不一樣,因為這次她先認識伊恩,而伊恩……“你在說什么。 币炼饔檬种傅年P節輕敲下她的腦袋,爾后正色道:“不可能。”
“什么!什么不可能!”裴妤捂住自己的頭,高跟鞋踩上他的白色皮鞋。忙著報復的她聽見這三個字后抬頭看伊恩。
“你是裴妤,她是裴婕,我不可能會認錯人!奔词古徭ド砩蠜]有白水晶,他還是認得出來這個暴力女,這點自信他還有。
“我知道,你當然不可能認錯人!边@家伙在說廢話啊!她身上有他的白水晶,他怎么可能認錯人?“我是說如果你喜歡她的話,她已經有未婚夫了,你看著辦,怎么你有本事扯到認錯人上頭?”
裴妤察覺到自己在說這話的時候心好痛。嗚……伊恩離開她,她就再也吃不到好料理,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失控的時候拉住她,沒有人可以當她的出氣筒兼沙包,沒有人……“神經,我也是跟你說真的,裴妤只有一個,我不可能喜歡上別人啊!”原來喜歡這么好說出口,一旦開頭,接下來的話就更好言明,“你就是你,不是別人,雖然你很沖動、暴力、無理取鬧、挑食、像個孩子,但那就是裴妤啊,你原來的自信上哪兒去了?”
這……這算哪門子的喜歡啊!裴妤開始覺得伊恩在損她,但伊恩正經的一面她不是沒見過,尤其是他那將笑話當正事來講的能耐更是高超,因此,她確信伊恩是在“贊賞”她沒錯。
老天!這種贊賞可不可以不要?裴妤啼笑皆非的看著伊恩,這個幻界人可愛到不行,但多虧他及時拉了她一把。
“你是在稱贊我嗎?”裴妤好笑的問,她一手搭在伊恩的臂上,一手捧著肚子,強忍住狂笑的沖動。
“是!币炼鞑粣偟陌櫭迹奥犚娢曳Q贊你,有那么好笑嗎?”
裴妤捧住他不悅的俊臉,在他唇上大力地“!绷艘宦暎砍靡炼麇e愕的當口,又偷親了好幾下,然后拉著呆若木雞的伊恩走進舞池,跳起舞來。
“你親我。”這輩子還沒有人膽敢當著他的面對他“性騷擾”,莫名地,他的心卷起波瀾,失了平時的冷靜自持,一顆心狂跳不已,無法控制。
“對,我親你!迸徭ジ魳肺鑴由碜,挑戰的眸子睇視伊恩,一副“你想怎樣?”的模樣。
“我要親回來!币炼魈,輕觸她柔軟的櫻唇,無視于自己與裴妤皆在舞池,是眾人的焦點,他只是很想親近裴妤。
“你親得到再說!迸徭ジ甙恋奶鹣滤,伊恩則恰巧俯低頭看她,他的唇刷過她的,兩人一愣,緊接著相視而笑。
“之后呢?”伊恩笑問,不知為何,他很想笑,只好努力的克制自己不要笑出聲音來,這個宴會很正式,而“正式”對他而言意同于“不茍言笑”,但與裴妤在一起,再正式都會變得很不正式。
“什么之后呢?你不要一直笑啦——”裴妤低聲責備,到后來他們兩人壓根兒沒有跟上拍子,只是站在舞池里慢慢的轉圈。
整個宴客廳有跳舞的、沒跳舞的,全在注意他們兩人的舉動。
“我又想親你了!币炼骶o盯著她一開一闔的唇瓣,頭一低,掠去她的話語,擷取她唇內的芬芳,這回不是輕觸,而是會讓人窒息的深吻。
不可思議的是,裴妤體內開始發出白光,向外發散,沒多久,白光朝她的心口方向收斂,裴妤左胸里隱藏的白水晶變成一條鏈墜自她身體的深處浮現,回到伊恩的頸上,但他們都沒有發覺。
一吻停歇,裴妤好笑的拭去他唇上沾到的唇膏,低啞的嗓音隱含笑意,“我們做了受人注目的事情!
“你什么時候在意起別人的目光來了?”伊恩牽著她的手,環視瞠目結舌的眾人,僅以一笑回應。
“在裴家,我向來是不受注目的!迸徭サ袜斡梢炼鳡恐┻^人墻,來到他們原先待的角落。感受到眾人的目光一直追著他們兩個人,裴妤皺起眉頭,一一回瞪,不少人因她兇悍的表情而別開眼,未久,原本因為他們兩人當眾接吻而安靜下來的會場又開始騷動。
“但是他們顯然很在意你的一舉一動!币炼飨肫鹚麄兿聵乔,整個會場的人聊的全是裴妤和裴婕。
說起裴婕,他們會說她是模范生;說起裴妤,他們會像翻賬本般將一筆一筆她做過的大小糗事翻出來說。
“有嗎?”裴妤一點也不覺得;氐竭@里,她十年來用“自由”培養出來的張狂全數被殲滅,她只是一個從小被拿來跟姐姐比較的“妹妹”,一個曾經逃離這個牢籠又自投羅網的人罷了。
“就我聽到的是這樣!币炼骰叵肫疬@些人在談論裴妤小時候的“豐功偉業”時,眉頭都笑彎了,他的裴妤啊,從小到大都是個孩子。
“你笑什么?”裴妤看不過去的一拳打在他腹上,力道卻輕若鴻羽。
“我在笑從他們口里聽到的——你小時候的趣事。”伊恩實話實說,這回他的肚子又被打了下,力道重得讓他不得不彎身抱住,俊顏稍稍扭曲!昂芡。”
“不痛我干嗎打?”裴妤口里這樣說,手卻自動自發覆上他的手,替他揉起肚子來。
“打了又干嗎替我揉?”伊恩坐到她騰出的空位上,兩人的身子有一半是貼在一起的,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伊恩的神情是愉快的。
“你很欠扁喔!”裴妤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想打他又突然打不下手,只好以口頭威脅。
伊恩笑著抬手撥開遮眼的發,不經意碰觸到自己的胸前,未料竟摸到很久沒有摸到的凸起異物。
“咦?”他解開自己的扣子,伸手取出那樣異物,一看,不由得低叫出聲。
“怎么了?啊?”裴妤因而轉頭看他,見著躺在他掌心的透明七彩水晶,也跟著叫出聲,“怎么……”
她連忙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暗淡的胸前毫無發光的傾向。
“回來了!币炼鞑荒芾斫庾约簞倓偱c裴妤做了什么,以至于將白水晶引了出來。
細細觀察,他發現白水晶上頭有被施過咒術的氣息繚繞,他指尖輕撫過白水晶,抹去那殘留的咒術,在咒術消失前理出那是一道情咒。
情生意動,情咒只會在無情之人身上發生效用,必須等他愛上某個人,才能自動解除。有人在白水晶上頭施加情咒,讓他一到人界就因白水晶飛竄到某個人體內而手足大亂,迫使他必須和那個人接觸,不管物件是不是那三名女子中自己擇定的人選。
等他愛上那個人,白水晶上頭的情咒一解,便會自動回到他身上。
那么……他和裴妤之間,便是有人刻意安排。
“你做了什么?”裴妤好奇的盯著他掌心的白水晶,很想拿過來仔細瞧。
伊恩察覺,于是解開鏈子,將白水晶取下,攤在手心要裴妤自行動手。
“不怕它又跑回我身體里?”裴妤訝然以對,伊恩真如此有把握白水晶不會再長腳跑進她身體里?
“不怕!币炼骱V定的態度讓裴妤放膽動手拿過來看。
裴妤看得專注,伊恩想得專注。
如此一來……不就代表……他瞇起眼來看著裴妤,藍眸倒映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他只覺得在她身邊,自己會自然而然只看著她一人,但是這有什么意義?難道“愛”就是這么回事?
他愛上了裴妤?伊恩不覺得自己“愛”上她,只覺得自己“喜歡”她。他攏眉低首思索,那怪異的疑問就這么停在他腦內無法解開。
“我到外頭去走走!币炼髯詈鬀Q定獨自思考,有裴妤在身邊,多少會影響到他的判斷能力。
“你的白水晶不必拿著嗎?”要是他又變成貓怎么辦?裴妤想要將白水晶還給他,但他只是笑了笑,沒有接過,頎長的身影推開落地窗,步下階梯往裴家那大得嚇人的花園走去,未久,樹木掩去他的身影。
裴妤皺起眉頭,不解地將白水晶掛在自己的脖子上,這是防止她動作太粗魯弄丟它的好辦法。不管了,肚子餓,先填飽肚子再去找伊恩。
“小妤。”辛威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硬是讓裴妤差點吞不下小蛋糕,等到她好不容易可以說話的時候,辛威已迫不及待的問:“小婕有沒有來找過你?”
?裴妤張大嘴,看見辛威焦急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沒有。”該死的,這些蛋糕有夠難吃,還是伊恩做的東西好吃,回去要他下碗面來填肚子好了。“那你有沒有看見她?”辛威再問,這回連裴妤都覺得他的態度很異常。
“沒有!彼龘u搖頭,終是忍不住反問:“發生什么事了嗎?”
辛威臉色大變,牽起她的手,但被裴妤掙開。
“你做什么?我是裴妤,不是裴婕!
“我知道。但是……”辛威焦灼的眼在賓客間四處找尋,對上了未來岳父母的眼睛時,勉強露出微笑應對。
“但是什么?”裴妤甩甩手,想甩掉那份不舒服感,同時活絡筋骨,想著要是辛威有了裴婕后還想招惹她,她會替他的臉“上妝”。
“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毙镣⒅徭サ娜蓊仯行┘贝俚貛н^話題。
“喂,你說清楚好不好?別說得沒頭沒尾,我不是裴婕,沒她那么聰明!迸徭ヒ蛔圆朋@覺自己說話的方式恢復正常了。
辛威看著她,顯然是察覺到裴妤的真性情流露,因而牽動唇角,“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十年前是我不對。”
怎么從那邊扯到這邊來了?裴妤沒給好臉色,“我不覺得感情的事有對錯,如果你愛裴婕,那么只要對她一個人負責便行,不需要對我懷有任何的歉意。”
這樣只會讓她無法遺忘,對未來根本沒有幫助。
“你變了。”辛威這才正視裴妤的轉變,離開對她無疑是好的,她的蛻變猶如自蛹掙脫的蝴蝶般耀眼。
“十年了,誰不會變。 睕]心情跟辛威扯下去,裴妤直接變臉,“你剛剛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察的直覺告訴她,暗處有事發生。
“我們去找裴婕,找到再說。”辛威這回做了個“請”的姿勢。
看你玩什么把戲。裴妤握握胸前垂掛的白水晶,走在前頭。
沒有變。伊恩在微黃的路燈映照下,確信自己沒有變回貓的模樣,回頭看眼主屋,或許是距離不夠遠。
于是他再往花園深處走去,沒有察覺到身后一道儷影緊緊跟隨。
已經瞧不見主屋了,他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可見咒縛應該已經解開,可是——重點在于他完全沒有愛上裴妤或是裴妤愛上他的感覺啊!難不成就因為兩人接了吻,咒縛就解了?不對,那是解開情咒的方法,那自己身上那由自己和另外兩位好友施加的咒縛是怎么解開的?
伊恩愈想愈不明白,愈想愈捉狂,索性學裴妤那樣大叫兩聲也爽快。
“唉!”事實證明,他學不來裴妤的狂放,只能以一聲低嘆為自己滿腔的問號下注解。
藍眸一溜,瀏覽著這條植滿樹木的小徑,前頭以及后面那蜿蜒曲折的道路讓伊恩判定這是座迷宮。
沒想到走進迷宮來了。伊恩倒是不急著找出路,反而緩步走著,高懸的月光為鋪著小石子的昏暗道路灑下光影,為伊恩指引走向迷宮中心的道路。
這座迷宮并不復雜,沒多久,伊恩便走到中心點——一座爬滿藤花、懸掛著秋千的涼亭。
他面泛笑意地步上階梯,旋身背對涼亭,看著自己走來的那條路,“出來吧,你跟得夠久了!
原本空無一人的小徑隨即傳來腳步聲。
“你什么時候發現的?”低柔的嗓音回蕩在寂靜的空氣中,被風給吞沒。她走到盡頭,見著背著月光的伊恩,瞇起眼來想看清楚他的神情。
“剛剛!币炼骶椭鹿庾屑毚蛄克,“跟著我走這么久,不累嗎?”
“老實說,很累!彼α,走近伊恩。伊恩側過身來讓她坐在秋千上,她大方的坐下,并拍拍身旁的空位!白!”
“謝謝!币炼鳑]有接受邀請,倚在亭柱,與她保持距離,幽深的藍眸凝望著。“有事嗎?”
她跟著自己走這么久,不是有事要單獨與他談,何必跟來?讓伊恩好奇的是她要跟他談什么?“你覺得我是誰?”她緩緩拉開一抹微笑。
“裴婕。”伊恩輕吐,他不會認錯,即使裴妤身上沒有白水晶。
“你是第一個能分辨我們姐妹倆的外人!迸徭嫉托Τ雎,分不清是褒還是貶。
“沒有人是絕對相同的,就算是雙胞胎也一樣!币炼髅翡J的感受到裴婕的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是嗎?我和小妤本來就不一樣!迸徭计鹕恚竭厧е然笮σ獾刈呦蛞炼,像個美艷無比的維納斯!暗覀兪潜舜俗钣H近的人!
“是嗎?”伊恩動也不動的等待她走近自己,十分懷疑她的話。
“不是嗎?”裴婕眸里迅速閃過一道光芒,快到伊恩無法捉住,但他開始有危機意識地往后退。她進一步,他就退一步,這回立場掉換,變成伊恩看不清裴婕的表情。
裴婕站在涼亭的邊緣,而伊恩已經退到涼亭外,兩人之間的差距僅有三步階梯。
“裴婕?”伊恩輕喚她的名,他在她身上看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裴妤那光明磊落的心相反!澳氵好吧?”
“我很好!迸徭家莩鲂β,尖聲叫道:“我妹妹今天回來跟我一道過生日,我怎么會不好呢?”
伊恩想凈化她周身沉重的黑霧,卻發現自己的白水晶放在裴妤那兒沒帶出來,少了白水晶當媒介,他空有一身法力也使不出來。
仰首望月,察覺月娘不知何時已教云朵給掩去。
四周的空氣漸漸彌漫著詭譎難辨的氣息,迫使伊恩提高警覺。
“我相信,她明年、后年、大后年……一直到老,都會回來跟我一道過生日,不會再丟下我一個人……”裴婕喃喃自語,眼神空洞,焦距盡失,她扯出一個愉快的笑容,“我們一直都在一起的,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我們更加親近,你知道嗎?”
“我知道!毖臓拷O,任誰也無法切斷。
“你不明白!你這個外人能明白什么?!”裴婕猛然大吼,盈滿恨意的眼眸直瞅著伊恩,同時取出一把水果刀,刀鋒上的冷芒照出裴婕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容顏。
伊恩被她外發的負能量包圍,飽受影響的汗濕全身,額上冒出冷汗。
好暗沈的氣息……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