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超商的自動門開啟,鈴聲伴隨著冷氣,一同迎接客人的到來。
范子駿進超商買了簡單的早餐,回到車上,讓兩人果腹。
“喏!彼麑⒋舆f給了副駕駛座的女人。
對方直視前方,面無表情,沒有半點反應。
這只電力十足的娃娃終于沒電了,范子駿聳聳肩。小櫻桃自從和他上過床后,這一個多禮拜來簡直像行尸走肉,原始的戰力全消失,只?諝ぁ
身為一個對自己頗有自信的男人,這情況看在他眼中還挺復雜的。她和他上了床,然后全身泄氣——這真傷人。
“小櫻桃,吃吧!彼麑⒗镱^的三明治拿出來,直接交到她手上,不管她有沒有動作,便開車上路。
蘇普看了手上的食物一會兒,慢慢拆起包裝。
連日大雨在南部地區傳出嚴重災情,多處低洼地區至今依舊泡在水中……
收音機內,傳出記者播報新聞的聲音,蘇普靜靜地咬著手上的食物。
除了廣播,車內非常安靜,兩人皆不發一語。
她看著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往南下方向前進。
“要去哪?”開了許久,經過了桃園、新竹……快到臺中時,她終于開口問。
“屏東!彼。
“屏東淹水!彼龖。
“去救災,順便觀光!
“喔。”沒半點情緒地應了一聲,車內再度陷入沉默。
車子繼續行駛,過了臺中、彰化……
“你車牌真的是假的?”
“對!
“這也是假的?”她眼睛瞪著前方貼有他大頭照的立牌。
“對,是假的。”范子駿不厭其煩的第N次解釋!拔覐姆▏w機坐到屁股快爛了回到臺灣,好不容易房子車子都弄好,那該死的辦事員卻告訴我,臺北市的計程車太多,暫緩辦理。OK,反正弄這些東西都不難,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模樣了!
所以追她的那些家伙,不可能因為記住他的車牌而查到些什么。這些在兩人上床過后的隔天他全向她解釋過了。
他也不是什么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
“喔!彼鏌o表情地又喔了聲。
終于,車子下了交流道,范子駿熟門熟路地繼續往前開,灰黑色的柏油路面漸漸被覆滿污泥的褐色取代。
“我們在一起真的好嗎?”
“親愛的,這些我都跟你解釋過了!彼滩蛔∥⑿。
他的屋子雖然不是無堅不摧,但絕對比一般高官的宅邸安全,差別只在他那沒有警衛。
其實一個多禮拜來,小櫻桃并非一開始就這死氣沉沉的模樣,原本她還試圖逃跑,醒來后的第一句話,甚至是擔心他幫助她,車牌可能會被人記下,會有危險,家人可能遭受牽連……
他當下差點笑出來。
都自顧不暇了,還能分心擔憂別人?
但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蛋抹去了崩潰情緒后,再度恢復冷靜堅強,他胸口卻隱隱發疼。
即便累了、倦了,想要不顧一切地斷電休息,但因不想連累他人,她仍是強撐起身體前進。
一股沖動讓他開口,要求她以情人的身分留在他身邊,也因此不得不告訴她這些,讓她知道和他在一起安全無虞,要她安心。
而她似乎……過于震驚,但最終則欣然接受……或者是迫于他的死纏爛打才按受?他不知道,或許都有一點,可至少經過一夜瘋狂,冷靜下來的她承認了原本的舉動確實是意氣用事,不只愚蠢,更是在找死。
她是聰明人,而且不打算步上母親的后塵,決定找個地方躲過這風波,從頭來過。
而他便努力說服她相信,留在他身邊,是從頭來過的最好選項。他能提供住處,也能照顧她。
要比頑強,他可不輸任何人?傊,幾番交戰后,小櫻桃終于投降,但不再逃跑后就斷了電,變成這模樣。
“嗯。”她不情愿地又應了聲,再度回歸安靜。
車子最后開進市區,他找了家旅館訂房,再帶著她另外招了計程車往目的地前去。
到了管制路段下車,司機知道他們來當義工,阿沙力地將車資打了五折。蘇普站在泥濘的路邊,看著帶她到這來“約會”的男人到一旁找人聊天,不久后,他們上了另一輛傳動車,像要被載往市場販售的仔豬般,往管制區內移動。
天空,在他們到達該地前已開始飄起了毛毛雨。
在車上,她被動的穿上雨衣和雨鞋。
同車還有其他不認識的陌生人,她看著那男人輕松和人打成一片。
平時的她也行,但現在的她連堆出笑容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空洞、不帶半點情緒地看著眼里映出的一人一物
她聽見那男人向別人胡謅她是歸國子女,中文不太行,正好給了她不開口的理由。現在的她,確實需要這點體貼。
抵達目的地后,人們一一下了車,雨鞋踩過厚厚的爛泥,每陷下一步,都得花更大的力氣拔起腿。蘇普任身邊男人牽著,像條幽魂般跟在后頭,藉著他強而有力的手,有些搖晃、有些顛簸地安靜前進。
周遭盡是嘈雜,她卻只感受得到牽引著自己的粗糙指掌,與其下蘊含的強大力量。
他有雙歷經苦難的手,那繭和疤不是普通的勞動工作就能磨出來的。這雙手,可以帶給人恐懼,也能讓人感到安心。
她像道游魂跟在他后頭,腦袋,飄飄浮浮,腳步,也飄飄浮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籠罩著她。
途中,他幾度停下步伐與人交談,又繼續前進,到了某棟建筑物,再度停了下來。群聊制作
蘇普呆站在原地,看著他上前與負責人攀談。
她感覺自己搭乘的船,在腳下破碎支離。
慌亂中,她只抓住了一塊浮木,在茫茫大海載浮載沉,頓失方向。
而他,是控制了一切的洋流。
他送了浮木到她手上,逼迫她的求生本能抓牢,在這片汪洋大海,她只能任他將自己送往未知的遠方。
那男人要求她成為他女朋友的話言猶在耳,她覺得不太真實,卻又不得不接受;蛟S他不只是洋流,也身兼了那塊浮木。
她不確定這片薄木是否能撐住她,但現在,自己似乎也只能抓著它了。
蘇普站在原地等待,等著范子駿回來后繼續帶著她再往下走去。可這回,他帶了雙手套回來給她。
“喏、戴上。”
她抓著手套,抬頭,一臉木然地等著他繼續和她說話。
他親匿地朝她挨近,捧起她的臉吻了吻,又和她磨了磨額頭與鼻尖。
她閉上眼,任他擺布。
“來吧,親愛的,工作才有飯吃,我們得動手賺取待會兒的午餐了!
***
鞋,踩過發出惡臭的爛泥,一旁幾十公分處有條直硬的死魚,一路走來,各式奇怪的生物與非生物在泥濘的地面上隨處可見。
蘇普現在所在的地方,原本并非災區,卻因昨夜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淹過半層樓高,水來得又快又急,肆虐一夜,積水終于在一早退去。
這是第五日了。連日來她被拉著東奔西走,一天一處,從屏東到高雄,征戰數個鄉鎮,清淤泥、洗家具、搬東西、從泥堆中挖到不能食用的發臭大魚,甚至是一堆她懶得去想像原本面貌應該是什么樣的東西。
范子駿稱這為賺取食物之旅;蛟S他說的沒錯,幾日下來,他們確實因勞動得到不少吃的東西。
現在所在的地方,早上很熱,可沒了太陽就開始冷,還不時無預警的飆大雨。
她忽熱忽冷,豆大的雨隔著超商販賣、薄如蟬翼的輕便雨衣打在身上,偷偷鉆進了雨衣內,和著汗水,搔癢她幾乎快癒合的傷口。
她勞動身體,幾日下來,發現這舉動能讓自己感到平靜,所以即便肌肉酸疼,她還是努力地持續不停。
“媽媽……我想回家……”
耳邊竄入孩童的哭聲與大人的安撫,她充耳不聞的繼續工作著。
那男人不過陪了她兩天,之后便放任她自己孤軍奮斗賺便當,而他則留在市區開車賺錢去。
那家伙明明扣壓了她所有財產,她甚至絕望的把金融卡密碼全告訴他,本來還暗自期待會發生他領光她的錢后便將她甩開,放任她自生自滅的戲碼,可至今似乎還未發生。
心底有道聲音,希望自己被放逐毀滅,可又依稀有另一道聲音告訴她,既然那家伙想接收她這個麻煩,何不成全他?反正他扣壓了她所有財產,那些錢夠買他好幾條命,她不需要為了自己可能帶給他的麻煩感到愧疚。
更何況,至今依舊如他所保證的,一切平安,不是嗎?
這些聲音一直在她腦海不斷盤旋打架,最后她干脆什么都不要想。
這段時間,勞動幫她找到更多平靜,她仿佛找到了目標,藉由不斷擺動四肢肌肉找到放松的方式。若這能成為正式工作,她希望一直做下去。
她奮力地彎腰、走動,將工廠內泡水爛掉的貨物連同埋住它們的泥巴,一袋袋的搬到工廠外的空地。
這是家糕餅工廠,大袋子內全是爛掉的面包和糕餅,幾名工人在另一邊清洗卡滿污泥的機器摸具,工廠里隱約還聞得到奶油和面粉的香味,只不過現在摻雜了泥味以及不該出現在這的魚腥味。
在搬運過程中,她見到應是工廠老板的中年男子在外頭不斷對著電話大吼,兩個小朋友拉著身為老板娘的母親哭鬧,其他和她一樣來幫忙的人則獨自或三三兩兩的做著不同的清掃工作,這些畫面與她這幾日所見到的相差無幾。
忙碌了一個上午,中午吃著這日獲得的免費便當,下午,她繼續投入未完的工作。
肌肉經過一個上午的運作與乳酸堆積,達到接近麻痹的程度,她很熟悉這種感覺,這代表只要有指令,就算體力耗弱,她的本能還是會帶領著她的身體持續運作,就像逃命時一樣。
鐵皮屋頂被強烈雨勢轟得砰然作響,她繼續工作,繼續讓腦中一片空白,任豆大的雨打在雨衣上、皮膚上,享受疲累底下的安穩。
很快的,一天的工作結束,來幫忙的人員陸續離開,發現快到那家伙指定的時間,蘇普也脫下了工作時的手套與雨鞋,簡單清理過后便站在工廠門邊.看著灰白色的天空與轉小的雨勢發呆。
“妹妹、妹妹……”
后知后覺的發現別人叫喚的對象是自己,蘇普側過頭,看見工廠的老板娘。
“嗯?”她發出聲音。
老板娘手上提了個塑膠袋,一手輕搭在她肩上.“聽說你從北部過來的,真的很謝謝你來幫忙,你叫什么名字?”
“蘇普。”她平靜地回答。
雖然話依舊不多,但她已恢復與人溝通。那男人是在她不再拒絕發聲后,才放任她獨自工作。
“蘇普哦……”老板娘用南部口音復誦著,可發覺不太好念,露出抹笑,最后又換回了原先的稱呼!懊妹茫x謝你來幫忙呴,我們整間的貨和原料幾乎都泡爛了,清起來很辛苦哦!
她搖搖頭。“不會!
老板娘陪她站到了門邊,看向她剛才仰望的天空,語氣感嘆。“唉,怎么會下成這樣……”
蘇普也抬頭仰望。
“原本要出的訂單都出不去了,有的是大活動要用的,我們對人家也很不好意思,這些爛掉的蛋糕哦,看了足心疼!崩习迥锫曇魺o奈。
這類感嘆,連日來蘇普已聽了許多,有人氣憤抱怨,也有人無奈接受,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輕聲應著。
“我們家里那邊也淹了,可是生意要緊,都還沒回去清啦。你看這樣子,幾百萬的貨都沒了啊,機器嘛好幾千萬,租金要錢,人工嘛要錢,貸款嘛要繳,沒辦法開工厚,每天要了幾十萬,這種生活要怎么過下去啊……”老板娘輕嘆。
“對了啦!我們還是有兩籠在架子上的蛋糕沒事,這些是我們的海綿蛋糕,已經有套好袋子了,我吃過了,啊也沒有什么可以送的,如果你不棄嫌,就帶兩個回去吃。”她說著便將手中的塑膠袋塞給蘇普。
蘇普被動地接下,幾乎同時,外頭響起汽車喇叭的聲音,來接她的人到了。
“來接你的呴?”老板娘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感謝你今天的幫忙哈,啊我去忙了,不送了哦。”
視線由不遠處的黃色車子轉回工廠,蘇普看見老板娘在轉過身后,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
細細的雨絲伴隨著風,吹拂著她的臉頰。
輕輕的,涼涼的,淡淡的,還帶了點哀傷。
她感覺,心中的某團黑影,也被這縹緲的風雨,輕輕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