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開始跟著琉璃練劍,她走在蔚家大院任何一個地方,再也沒有人敢狗眼看人低的當她不存在,人人待她“親切仁慈”。是啊,劍可是不長眼睛,不小心一揮,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道傷口,痛得哇哇叫也就算了,說不定還會留下一個疤痕,他們當然不能得罪她。
早知道琉璃可以這么輕易擺平這事,她應該早一點向她發牢騷,就可以少受一點委屈了……真是笨,她自個兒不也說了,有琉璃在,沒有人可以欺負她。
舉高手上的食盒,吉兒開心的吸了一口氣,雖然點頭放在食盒里面,她卻可以聞到那股香味,里面有她愛吃的桂糖糕。
吉兒一走到冬梅苑的入口,便迫不及待的大喊,“琉璃,先歇會兒,晚點兒再練劍,今兒個有你愛吃的菱粉糕哦!
云琉璃將擦拭得閃閃發亮的劍收回劍鞘,看著吉兒笑開懷的穿過拱門走進涼亭,將食盒擺在石桌上,接著打開食盒,一一取出里面的點心。
“廚房對你真好,給了你這么多點心!彼嫣孢@個丫頭擔心。難道她沒有發現臉上多了一層油嗎?
“這本來就是給少夫人和奴婢的點心!奔獌赫洶税俚募m正她,她一定要知道,之前她們根本沒有得到公平的對待。
其實她們來到蔚家的隔一天,府里的總管就把她叫去,交代一大堆府里的規矩,像是一過酉時,蔚家大院的大門就禁止通行;還有每天廚房準備三餐和茶點的時辰,她要自個兒去領取,只是每次上廚房拿取點心時,廚房總是推說她來得太遲了,沒了,擺明欺負她,讓她只能可憐兮兮的對著廚房飄出來的香氣流口水。
“你多吃一點,可是要當心,不小心會變成胖姑娘喔——”
剛剛碰觸桂糖糕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吉兒慌忙的低下頭摸摸這兒、摸摸那兒……不得了,好像變胖了!
云琉璃見了噗哧一笑!爸灰闱趭^的跟著我練劍,保你不會變成胖姑娘。”
“我不是每天都跟著你練劍嗎?”這還不夠勤奮嗎?
“那是在練劍嗎?”她的目的是不讓吉兒受苦,吉兒是否認真練劍,她倒不是那么在意,所以一直由著吉兒在一旁玩耍……沒錯,吉兒拿著樹枝揮來揮去的樣子根本是在玩耍,府里的奴才們也不是看不出來,只是由此發現她們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最重要的是,她這主子懂得使用藥草下毒。
“……豆腐又不可能變成石頭,我已經盡力了!
柳眉輕揚,云琉璃戲譫的道:“你越來越會耍嘴皮子了!
“還不是琉璃教導有方!
“我怎么記得教導你的是——人要懂得保護自己?三寸不爛之舌只能教你逞一時威風,沒法子教人家打心底佩服你!
“我不需要他們打心底佩服我,別讓我受氣就好了。”吉兒嘟了嘟嘴。
搖了搖頭,云琉璃不再多言,拿起寶劍,劍一出鞘,萬丈光芒教人的眼睛差一點睜不開來。
吉兒連忙轉開頭,閃避刺眼的光芒!傲鹆Р怀渣c心嗎?”
“練劍的時辰到了,你吃了點心后,趕緊跟上來!
“……我們不能一天不練劍嗎?”雖然練劍讓她們的日子亨通得不得了,可是吉兒自知不是那塊習武的料,多練一天也不會對她有任何幫助,再說,如今府里已經沒有人敢欺負她們了,為什么還要那么認真的天天練劍?
“你不想練劍,就去試藥草!逼鋵嵥芎蒙塘康。
“我沒這個本事。”說到試藥草,吉兒就起雞皮疙瘩,尤其琉璃害死一只病雞之后,她對琉璃的醫術更是驚恐萬分。她師承琉璃,只怕成不了醫者,還會成為劊子手,還不如什么都不懂。
“那就安安份份陪我練劍,別想偷懶。”云琉璃起身離開涼亭,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凹獌,有沒有瞧見石桌上那把竹子劍?那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
“……”吉兒慌亂的連退三步。石桌上何時多出那么可怕的東西?
“今兒個開始,你就使用那把竹子劍陪我練劍!辈焕頃莻臉色鐵青、看似快暈厥的可憐兒,咻咻咻……手上的劍隨意一揮,劍氣凌厲驚人,她滿意的點了點頭,就在這時,有道細小的聲音傳來。
“我可以一起練劍嗎?”
垂下劍,她轉身尋找聲音的主人——只見有個粉雕細琢的嬌小人兒在冬梅苑的入口探頭探腦,眼中寫滿了渴望,她是真心想練劍。
“你是誰?”其實從那身青翠的上等綢緞,不難猜到這位姑娘的身份。她曾經耳聞蔚夫人只生了一個女娃兒,這個女娃兒素有皇城第一美人之稱,可惜體弱多病,長年足不出戶,少有人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
“蔚家小主子!奔獌后@天動地的沖到云琉璃身邊嚷道。雖然只是遠遠見過一次,皇城第一美人卻是教人見了就忘不了。
來人怯怯的從拱門后面站出來行禮!叭缭乱娺^嫂子!
云琉璃回以溫柔的一笑!凹獌,你的竹子劍給如月。”
“這……蔚家小主子……”吉兒用力扯著她的長袖,暗示她,萬一把這位尊貴的千金之軀傷著了,她們在這兒真的會混不下去了。
吉兒很緊張,躲在蔚如月身后的貼身丫頭清兒更是緊張,她緊緊拽著主子的衣袖,想阻止主子亂來。
云琉璃沒有退縮,因為那對怯怯的目光中寫滿渴望,教人不忍心拒絕。
她對吉兒說:“你不是不想陪我練劍嗎?”
“……我是不想啊!
“那就讓如月陪我練劍,你把竹子劍給如月。”
這位固執得像頭牛,那位興致勃勃得像是初次闖蕩江湖的俠女,吉兒左右為難,最后只好認命的回涼亭拿竹子劍。
真是令人不安,待會兒她要抱著點心閃遠一點,劍是不長眼睛的,即使是竹子劍,被它刺中了咽喉還是可以要人命……老天爺一定要保佑她平安!
整個皇城區分為三大部分——宮城、帝城、大城。
宮城乃帝王住所,位在全城最北部的正中。宮城隔著一條大街與帝城相接,帝城為宗廟和軍政機構所在地。
除了宮城和帝城,皇城內有南北并列的大街十四條和東西平行大街十一條,坊和市并未明顯區分,只是越靠近宮城和帝城,身份地位更為顯赫,當然,府邸也更加奢華。而皇城首富蔚家卻位在東西平行大街第六條——不上也不下的正中間,大有隱于其中的味道,也由此突顯蔚氏行事低調的家風。
至于糧店則位于東西平行大街第二條——靠近平民老百姓之處,也是商業活動最熱絡的地帶,皇城的繁榮在此處彰顯無遺。
而當鋪則散布在北中南——第九街、第六街、第三街,似有一網打盡的意涵。
平日午膳過后,蔚如皓會驅車前往糧店和當鋪,除了例行性的巡視,有時得跟店里的掌柜伙計開會,處理生意上的問題,通;氐轿导掖笤阂呀浻蠒r過了一半。
下了馬車,他總是直奔春林苑問候父母,再回到水榭齋聽取總管報告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今天也一如往常,可是離開春林苑時,他終于發現有些不對勁。
“這幾天府里好像特別安靜!备锏呐艂兛偸莵韥砣ト,即使不見人影,也聽得見竊竊私語的交談聲,像此時偶爾只見一個奴婢匆匆走過,可真是奇怪。
“小的猜想,大伙兒應該都跑去花園了!
“那兒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這幾天少夫人都在花園練劍!甭晕⒁活D,武彬決定據實以告。“聽說,連小姐都跟著湊熱鬧,府里的奴才們也跟著流行練劍,有時候小姐還會撫琴助興,熱鬧得不得了,還以為在過節。”
蔚如皓唇角輕揚。她還真懂得為他帶來意外。“是嗎?”
“小的從來沒見過小姐如此朝氣蓬勃、臉色紅潤,笑得好開心!
他的目光不自覺的往花園的方向望去,莫名的渴望盤踞心頭!拔液孟癫辉娺^如月真正開懷的笑過,那應該很美吧!
“小姐本來就是皇城第一美人!
“如月太嬌弱了,少了不屈不撓的堅毅!彼磺宄食堑谝幻廊说姆馓枏暮味鴣恚挥浀糜幸荒贽植贿^她的苦苦哀求,破例帶她去賞花燈,那天她興高采烈,特別光彩耀人,又有三位兄長陪侍在旁,自是引來注目,也許是眾人加油添醋,因而得此封號。
武彬不知如何回應。他怎么覺得聽大當家的口氣,皇城第一美人應是少夫人?
“過去瞧瞧吧!
嘎?武彬傻怔怔的瞪著突然轉向的主子。啊,最近大當家真是教人搞不懂!
搖了搖頭,他還是趕緊跟上去。不知道大當家見了那種情景會作何反應?
蔚如皓一路上在腦?虅澑鞣N情景,可是瞧見花園的景象時,還是大吃一驚。
這兒簡直成了武館了,每個奴才都拿著一把竹子劍在那兒比劃,而總是蒼白柔弱的如月歡喜開懷的撫琴助興,至于始作俑者則忘情的練劍……這是在練劍嗎?不,他倒覺得這是在舞劍。
她的劍舞的輕盈優雅,可是劍氣逼人,正如同他眼中的她,看似恬靜柔和,卻又透著一股剛強,她真是個充滿矛盾的女子……
“姑爺!”吉兒的驚聲叫喚打斷蔚如皓的注視,也打斷云琉璃的練劍。
這一閃神,云琉璃狠狠的摔了一跤,當下急忙的想站起身,以劍鋒抵著地,可是人還沒站直又跌坐在地。她的腳好像扭傷了。
蔚如皓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么不可思議,只是很自然的走上前將她抱起來,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目光下,抱著云琉璃返回冬梅苑。
她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原本握在手上的劍掉落在地也毫無察覺,只覺得這一刻像在作夢,他是那么靠近,那張如同工匠雕塑而成的容顏剛硬豪邁,可是卻又那么不真實,那雙幽深的黑眸沒有咄咄逼人的犀利……他怎么可能為了她如此著急?
她想,她一定是眼花了,要不,就是幻覺,在她的認知中,蔚如皓是剛硬是驕傲,絕對不會有如此教她心慌意亂的神情……
但她卻又清楚的感受到那股陽剛的氣息……那是他的氣息,教人小鹿亂撞的氣息。
蔚如皓將她放在臥榻上,在她面前單腳屈膝,她嚇了一跳。
“我沒事,你……”當他親密的握住她扭傷的右腳,她忘了自個兒要說什么,心跳怦怦怦的好像衙門外喊冤的擊鼓般急促。
“你別亂動!彼摰羲夷_的鞋子,將她的腳放在腿上,細細撫摸腳踝,確定沒傷到骨頭,安心的把腳放下,再幫她穿上鞋子。“過會兒就沒事了!
她嬌羞的把雙腳往后縮,緩了一口氣,回復平靜的道:“我懂得照顧自己!
站起身,他又恢復到那種帶著距離的驕傲!澳惆堰@兒當成了武館嗎?”
“……府里的奴才們可以練劍強身,這也是好事!彼矝]想到練劍會成為府里的一股風潮,原本是想讓如月在更寬敞更愜意地方練劍,于是移至花園,隔天就發現有奴才跟在她們身后比劃,既然如月沒制止,她這個沒地位的人也不便說什么,沒想到過了三天,就變成如今的景象。
“府里的奴才們該做的是干活,而不是練劍強身!
“身體強健,干活不是更有精神嗎?”
“府里有個規矩,絕對不準虐待奴才,府里的奴才不會有人沒精神干活!
“不虐待奴才,奴才就一定有精神干活嗎?我與大當家的見解不同,我以為府里的氣氛太悶了,沒病,也會悶出病來!彼缇筒煊X到了,這府里到處是人,看似熱鬧,卻一點生氣都沒有,每個人都習慣壓低嗓門說話,戰戰兢兢的,生怕驚動主子們,莫怪一旦如月蔚家小主子帶頭玩樂,奴才們便一窩蜂的跟著起舞。
眼中掠過一抹愉悅,蔚如皓卻語帶嘲諷的道:“你的嘴巴還真刁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彼暼缥抿,可不希望真的惹火他,萬一他不準她在府里練劍,她絕對會成為府里第一個被悶壞的人。
“若府里的奴才因為練劍疏于干活,你愿意擔負起責任嗎?”
“大當家要我負起責任,我豈能推托?”
蔚如皓轉頭對外大喊,“武彬,少夫人的劍拿進來!
“是!笔卦诜块T外的武彬連忙回頭準備拾回落在花園的劍,卻看見吉兒早就很寶貝的把那把劍抱在胸前,他有禮的向她要來寶劍,送進房內給大當家,又趕緊退出房。
抽出劍身,蔚如皓細細端詳的點頭道:“這是一把好劍。”
“大當家想說什么?”他突然拿她的劍肯定有什么企圖。
“這把劍太鋒利了,若是不小心傷到人,縱然是你,也擔負不起責任!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會當著眾人面前使用這把劍!
她很聰慧,一點就通。可是她肯定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他是不希望這把劍傷了她……他在擔心她?是啊,他當然要擔心她,他可以冷落她,卻不能讓她傷到一根寒毛,免得人家說他虐待妻子。
他把劍身收入劍鞘,將寶劍交還給她,她看著寶劍的目光充滿了思念和眷戀,可想而知,這把寶劍對她而言意義非凡。下一刻,他便脫口而出,“你若想找對手,我可以奉陪。”
一怔,云琉璃當他隨便說說!按螽敿沂鞘箘Ω呤謫幔俊
“改明兒一較高下,你不就知道了嗎?”他幾近倉惶的轉身走出房間。突然害怕瞧見她臉上的歡喜,因為他的心也會莫名的跟著歡喜……他,怎會如此在意她?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今日若是一場夢,她希望永遠不要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