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沈頤要去蘇州鄰近的幾個縣查看春茶采收情況,順道再了解一下各處桑樹的長勢和種植多少,雖然那些桑農和茶農都是跟沈家定了約的,但卻不算傭農,只需在采收、出絲后將上成貨色賣給沈家即成。
沈頤此行也帶著流火一道上路,并教她騎馬,兩個人各乘一騎,最先去的就是烏程縣。
一路上風輕草香,兩個人的心情都頗好,因為昨日從都城傳來消息,穆占春金榜題名,又得圣上青睞,竟破格招入了文淵閣。
一入閣即相當于拜相,那是何等的榮耀吶!流火開心極了,當夜就跟沈頤請了假,跑回家告訴大姐明月。
他們逛完幾處縣鄉,打道回程時已是日薄西山。
回到東院的大門口時,卻看見一人穿著駝色夾褂,鬼鬼祟祟地在門外采看,遠遠看見沈頤和流火的馬匹,竟一路奔了過來,咚地一聲跪下,口中直嚷著,“二少爺,求你救救我吧!”
沈頤感到十分詫異,急忙下了馬,“汪先生,你這是?”他認得來人,是知府衙門里的一位師爺,姓汪名儒,除去那位資格最老的師爺周密,汪儒算是知府手下最得寵的了。
汪儒幾乎是帶著哭腔道:“知府正派人追殺我,我逃無可逃了!”
“什么?!”沈頤著實吃了一驚。過年時他去知府衙門拜會,猶見他們賓主相宜的。
汪儒戰戰兢兢地朝四處又打量了一番,才壓低聲道:“可否入院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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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頤在廂房中靜默地坐著,許久才道:“汪先生,既然出了這種事,鄭大人又已容不下你,眼下你準備如何脫身呢?!
汪儒一聽又再度跪倒在他面前,極惶恐的樣子,“還求二少爺救我!”
沈頤起身,一臉和氣地把他扶起來,轉身又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卻已斂下了臉色,冷淡地問:“你要我怎么救你?你出了事,又為何頭一個找上了我?”
“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也不講客套話,夸贊二少爺是活菩薩。經商的沒有一個是菩薩,菩薩舍不得做買賣!蓖羧宕藭r已定下了神,索性開誠布公。
“我之所以來求二少爺,原因有三個,其一,我如今拼著性命逃出來,除了二少爺,別人未必有這個能力救我:其二,別人就算有能力,他們跟二少爺的立場卻又不同,未必肯救;其三,二少爺這里我不白求,若肯相救,自然有回報!
他說得篤定,沈頤皺眉想了想,“汪先生,你倒說說,我的立場跟你所謂那些別人又有何不同?”
汪儒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直勾勾看著他,“說到底,二少爺是經商做買賣的,雖則跟我上頭的知府大人、藩臬二臺、巡撫、制臺都有交情,但兩股麻終究擰不到一塊兒去。風向順的時候,你們往一塊兒使力,各得各的好處,可逆風吹散麻花卷兒,他朝一旦出了事,二少爺多少也得擔點關系。
“年前我上頭的知府大人往賑災米里摻沙的事兒你是知道的,他連著三年虛報政績的事你也知道,邑州賀中堂大壽,他送的那尊金佛像也是二少爺從自家鴻運樓里搬的……這是一面!
“另一面,我上頭的知府大人、巡撫、制臺們幫二少爺、幫沈家做順買賣的事也多不可數,所以我說,有一日倘若他們出了事、倒了臺,恐怕連帶著二少爺也……”
“別的不敢說,就我上頭的知府大人,他的脾性我是知道的,被逼急了就像條瘋狗,逮著誰都會拖進來墊背!闭f到這里,他緩了一口氣,又道:“而我的回報恰可使二少爺他日免于受累!
“什么回報”。沈頤的心湖一下子被他撥亂,翻來覆去的思慮著,表面上卻鎮靜自若地端過了旁邊的茶杯,拿杯蓋細細剔著浮茶,不痛不癢地問。
汪儒一拱手,“我現在不愿說破,二少爺若相信我,還請救我一命!
沈頤放下茶杯,幽深的眸子緊盯住面前這位還算得上風流瀟灑的師爺,“這樣的回報無非就是他們的把柄,你若有,直接用來救自己豈不是更好?”
“二少爺果然是聰明人!”當場便被點破,汪儒不禁贊嘆,但旋即又道:“同樣一把火鉗,在一個七歲小兒手里,和在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手里相比,二少爺以為前者有威力嗎?”
“汪先生的意思是,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這些把柄非但救不了你的命,相反,它們才是鄭大人真正想置你于死地的原因,是不是?”他站了起來,負手而立。
此時,汪儒已是佩服得無話可說,惟有坦誠相告,“是,正是如此。但那事是導火線,沒有那件事,我辛苦多年收集的把柄也不會叫我上頭的知府大人知曉!闭f罷,他垂頭喪氣地長嘆。
沈頤默然良久,忽然抬眼,“我只答應助你逃出江蘇!
汪儒聞言大喜,“此便足矣!”
他略一沉吟,“今夜錦繡布莊里恰有幾車絹帛要運出城去,先生可躲入車中,我會事先派人跟守城的官差打好招呼,到時免去盤查,出了城,我會再派人掩護你,直到出省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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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
用過午飯,沈頤正在書房里教流火習字,此時外面陽光明媚,滿院姹紫嫣紅,一派春暖花開的光景。而屋內亦是清風微度,他扶著流火的手,一筆一筆教得認真。
忽然間門房來報,有人送來一盒果品。
流火端過盒子,好奇地嘟囔,“少爺,這送東西的人真是吃飽了撐著,我們府上要什么希罕東西沒有,還缺幾顆果子?”
“你不懂的。”他的目光一轉到她身上就放柔了,含笑道:“說是送來的果品,這盒子里未必就全是果子,你打開看看,興許裹頭暗藏乾坤也說不定!
她把盒子放到書案上,打開一看,里面果然另有東西。
一本薄薄的賬冊!
流火跟在他身邊大半年,對賬冊是最熟悉不過的了,又見是這玩意兒,失望地拿起來遞給少東家,“不就是一本破賬冊嘛,我還真當有什么寶貝!
沈頤的臉色卻已有些不對,翻開賬冊,急速看了幾頁,又倏然闔上,仿佛碰上一個燙手的難題,原本俊逸的眉宇深深皺了起來,過了半晌,才苦笑一記,“流火,你說得沒錯,這不是什么寶貝……相反,卻是不祥之物,恐怕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她嚇了一大跳,“那、那二少爺,我們燒了它吧!
沈頤搖搖頭,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既像對她、又像對自己說:“燒了也沒用,保存著尚有希望,你要燒了,所有的氣數也就盡了!
嗄?她傻眼了。那就是說燒不得,還要把這本破賬冊保存起來?可她又不知道二少爺為什么會害怕這么一本又破又薄的賬冊,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沈頤把賬冊放回了木盒中,然后當著她的面把盒子鎖進書房內的一處暗格之中。這賬冊內的秘密十分重大,原不該暴露在他人目光底下,但從她留在他身邊當丫頭的第一天起,時至今日,他還沒有什么事在她面前刻意隱瞞過。
收妥盒子后,他只是轉身鄭重地對她交代,“記住,有關這本賬冊的事,絕不許對別人提起半個字。”
流火怔怔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忍不住道:“可那里面——”
“不要多問,那里面的東西你不懂的,”他看著她,神情復雜,既憐又憂,“我也不愿意解釋給你聽,因為那對你沒有一點好處!
她還想再問什么,卻忽然被沈頤拉過手,“走,現在陪我出去逛逛!
“咦,好端端的要去哪兒。俊彼闪苏啥饎,被一路拉著,直至出了東院的大門。
沈頤叫仆從牽來一匹他慣騎的大白馬,二話不說就把小丫頭抱上了馬背,然后自己也瀟灑地躍上,扯起韁繩,兩腿一夾,馬兒轉眼就跑出老遠。
呼呼的勁風快讓流火睜不開眼,幸好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后,速度即慢了下來,原來已到了沈府后面的一片野林里。
沈頤的心情似乎已大為暢快,往四下看了看,在她耳邊笑瞇瞇地道:“你看,偶爾來這里踏春、賞花,滋味不錯吧?”
流火卻很不以為然,“這有什么?我在家的時候,田里的活全是我干的,在田間一年到頭這種野花野草見得多啦,有啥希罕?”她還覺得他要特地騎馬來看,怪可憐的。
他哈哈大笑,“你那時是用眼睛看的,我卻是用心看,兩者滋味完全不同!
“沒聽說過有人看東西用心的。”她狐疑地嘟起嘴。
等她嘟囔完,沈頤已經一躍下馬,將手伸向她,“你也下來吧!狈鏊铝笋R,他將手向前一指,頗為感慨地有感而發,“你看這些草木,雖然稀松平常,但它們扎根子地、承露于天,全不賴人工,就是這一種骨氣難能可貴!
雖然少東家如此說,但她仍然瞧不出這些遍地都是的野花野草哪里好。睜大眼,往四處看了又看,忽然歡喜地跑過去折了一枝嫩黃色的小花來,“少爺,這是婆婆丁草!”
她看花,沈頤卻在看她,負著手含笑,“你既然喜歡,應該留它在枝上,折了豈不可惜?”
“少爺,這你可不懂啦!在我們村里,要是有人生了病,總是拿這東西來煎湯!
“哦,它還能治。俊彼裘。
“嗯。”流火用力地點頭,“我小的時候,有一年我娘累得生了病,總是不停地咳嗽,我大姐就采了一大把婆婆丁草來煎湯,天天喂給我娘喝,后來我娘就不咳嗽了,病也好了!闭f著把花隨手一扔,“等天再熱些,它就會長得滿山遍野都是,折掉一些不打緊的!
他笑了,一把拉住又要跑開的她,“你怎么像只猴子?別四處亂跑,跟在我身邊!
她的臉驀地有些發燙,整個人變得忸怩起來,“這里又沒有茶杯茶壺,我跟在二少爺身邊也倒不了茶、遞不了東西,有……有什么用呢?”
沈頤笑得爽朗,“哈哈,是沒什么用,不過我就是喜歡你在我身邊!
流火的小臉愈發燙了。
二少爺一向穩重的,怎么突然……在胡說什么呀?
“流火——”他低低喚她。
近在咫尺的聲音讓她嚇了一大跳,猛地抬眼,不期然陷入兩汪深潭里,頃刻間迷了心神!岸、二少爺……要回去了嗎?”她結結巴巴地開口,不知該怎么辦。
他扶住她的雙肩,靜靜地看她,過了片刻,忽然柔聲道;“傻丫頭,我喜歡你。”語罷,輕柔地擁她入懷,“一直以來都喜歡,你知不知道,嗯?”
這下可慘了。
流火只覺腦中嗡的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想掙脫,但二少爺摟得她好緊。終于,她想到一條歪理,硬著頭皮叫嚷,“喜歡……也沒什么關系,我對我們家養的那頭花母豬就很喜歡!
“別胡說!彼扌Σ坏,只好先放開她,“人和豬豈能相提并論?譬如說,我剛剛抱了你,難道你對那頭花母豬也——”
孰料流火打斷他的話,笑嘻嘻地道:“我也抱過它哩!我娘從鄰村把它買來的時候,它可小啦,才剛生下來兩天,一路上我和二姐就搶著抱它!
這丫頭!他苦笑著搖頭,“好了好了,你別再提它了,總之你該明白,我對你的喜歡,和你對它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噢。”流火應了聲。
她也不是真的小傻瓜,大致能明白二少爺說的喜歡是什么意思,可她更明白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又不懂規矩的小丫頭啊,唉,二少爺一定是哄她開心罷了。
“對了,”他忽然拉著她席地坐在草叢里,“我前些日子聽你說你們家的房子冬天漏風、春天漏水,唔……再這樣住下去可不好,明天我就派人去找一處結實的宅院,讓你娘她們搬過去。”
她驚得瞪大眼,這些話她可從沒當著二少爺的面提起過,只是有時忍不住,一個人趴在桌邊嘀嘀咕咕而已,怎么讓二少爺聽見了?
“不、不用!”她趕緊胡亂擺手,又沮喪地垂下眼,“……我們家全是窮鬼,哪有錢還給二少爺?”
沈頤失笑,“傻丫頭,”他忍不住又想抱她,但終究忍住了,“這對你們家是大事,對我卻只是小事一樁,甚至不費吹灰之力,只要能讓你安心,你求我什么我都答應。”
“真的求什么都答應嗎?”她抬起眼。
“嗯!彼J真地看她,目光中透出一絲憐愛,“對你,我從不撒謊!
好,豁出去了!流火像是松了一大口氣,干脆硬著頭皮喃喃地道;“其實從過年以來,我最怕的就是二少爺拿這樣的眼神看我,就像有好多小蟲子在我身上爬一樣,每次我都難受得不得了……”她邊說邊盯著不遠處的一叢草,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臉色是不是變了。
“我沒別的要求,只要二少爺以后不再這樣看我,就是最讓我安心的事了!
唉,這、下、死、定、了!她說完立刻屏氣凝神、縮起雙肩,只等著少東家發怒。
不料等了半天身邊也沒動靜,她忍不住轉過頭去,卻見少東家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害得她的雙頰再度飛上兩抹嫣紅。
怕小丫頭又要逃開,他連忙拉住她的手,“我這樣看你,你真的每次都很難受?”
似乎感覺到他灼灼的目光更甚,流火的心慌意亂也加劇,先忙不迭地點點頭,而后又搖搖頭,“我也不曉得,反正二少爺一看我,我就覺得身子很熱,心也怦怦地跳得厲害……我、我很害怕!
“真是個傻丫頭!彼@了一口氣,然后重新把她擁抱入懷,憐愛的親吻著她的發絲,“那不是你討厭,相反,你也很喜歡。會感到害怕,只是因為你還沒有完全地懂得,喜歡一個人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話流火連半個宇也沒聽進去,她現在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好像一縷柳絮一樣,被暖風吹著輕輕飄了起來。
“流火,”他輕撫著她的背,目光溫柔,用鄭重的聲調緩緩地說:“過幾日,我找機會跟爹娘和奶奶說,在端午之前讓你進我沈家的門,好不好?”
“不要!”孰料懷中的小丫頭倏然反應過來,連連搖頭。
沈頤吃了一驚,憂心地問:“為什么?”
“……我要正正經經嫁人的,”流火垂下頭,聲音里似已帶了哭腔,“我不做什么偏房。”
她也喜歡二少爺,但她有自己的骨氣,雖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卻絕不愿委屈了自己。
他微微一怔,繼而失笑,“誰說我要讓你當偏房?我素來討厭這個!彼熘笓嵘纤龐汕蔚哪橆a,“我說的娶你,是明媒正娶,就是讓你正正經經嫁給我。”
她這才抬眼看他,怯生生地確認,“真的嗎?”
沈頤既沒有頷首也沒有回答,面前明亮的水眸和嬌怯的神情徹底打動了他,他在心底掙扎了一會,最終仍是順從渴望地摟著懷中嬌軀,緩緩倒在草地上,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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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院時,主屋內正等著一個人,和沈頤一般的玉樹臨風,他正是沈府的大少爺沉湛。兩兄弟相比,沈頤更顯溫文俊雅,而沉湛則多一分瀟灑和率性不拘。
“大哥!鄙蝾U認出屋內的人,便放開流火的手,率先走了進去。
沉湛正負手細觀墻上的字畫,轉身看到流火跟在二弟身后,不禁笑道:“好哇,隨云,如今府里盛傳你把這小丫頭當寶,到哪兒都帶著,我原先還不信,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說罷又把目光投到流火身上,促狹地一笑,“哎,我可還沒說什么,你的小臉兒干么紅通通的?”
流火急得嘟起嘴,“大少爺一來就取笑我!我哪有臉紅?再說,就算臉紅了,那、那也是外面日頭曬的,跟大少爺又有什么關系?”
“自然是跟我沒半點關系!背琳啃Φ糜l暢快,逗這丫頭挺有趣的。“要是跟我扯上關系,那可慘啦,還不被隨云一腳踢出門去?”
沈頤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趕忙插話,“大哥,你別逗她。你來找我,我們還是談正事要緊!
他一說正事二字,沉湛就斂下臉來,負著手在屋內開始踱步,“方才鄭大人來找過我!
鄭大人?沈頤一聽自然也皺起眉,立時想到了那本賬冊。
沉湛抬起眼來看了看二弟,又看了看門外明媚的春光,語氣鄭重地道;“鄭大人親自去了一趟錢莊,但這次他讓我存的銀子卻比不得先前,你猜有多少?”
“多少?”沈頤下動聲色地問。
沉湛踱到桌邊,伸指敲了敲桌面,二百萬兩。一說罷,兄弟倆對看了一眼,心下各有說不出的心思在翻轉。
鄭鵬年在蘇州任知府也不過五年,短短五年任期,一個四品的官居然能攢下一百萬兩白銀來,再加上他前前后后在沈家的錢莊存下的銀兩,如今總共已有一百五十萬兩。而按本朝的官制,一個一品大員每年的官俸亦不過一千兩銀子,這其中的差別緣故,即便是瞎子都是知道的。
沈頤思索了一會兒,轉身朝書房走去。“大哥,你隨我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流火見二少爺沒有招呼她,又見他們兄弟倆的神情那樣凝重,便不敢跟去書房,誰知沈頤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拉起她的手,低柔地說了一句,“流火,你也來。”
她便乖乖跟了進去。
沉湛見他們如此,又忍不住取笑,“隨云,你若真喜歡這丫頭,就爽快地將她收了房,反正奶奶也喜歡,這家里沒人會為難你們!
“我斷不會委屈了她!彼匆谎哿骰穑溃骸按蟾,我原本就打算過幾日要稟明爹和我娘還有奶奶,我想娶流火做我的妻子,明媒正娶,僅此一個!
沉湛微微一怔,繼而哈哈大笑,“好,你小子有種!”他一拍弟弟的肩膀,“流火這小丫頭的確有趣得緊,我原先見你處處寵著她,還道不過圖她有趣,長得又俊俏,想將她收了做偏房,沒想到你是真心。好,倘若到時二娘不同意,我做大哥的一定幫著你!
沈頤聽完只淡淡一笑,“只是如今還有一件事橫亙在其中,這婚事怕是要有磨難。”
流火一聽即不安地轉頭看他。
“什么事?”沉湛皺起眉。
沈頤不答話,他放開了流火的手,走到那個暗格前面,從木盒中取出那本賬冊。
“大哥你看!彼奄~冊遞到了大哥手中。
令流火大為吃驚的是,大少爺翻看賬冊時的表情竟如同先前二少爺一樣,眉頭皺得愈來愈緊。
沉湛看得比較慢,細細翻了十數頁,然后才拾起眼,“隨云,你從哪里得到這本東西?”
他從大哥手里接回來,“從知府衙門內叛逃的一位師爺。”
沉湛立時問:“可是汪儒?”
“正是他!鄙蝾U點點頭。
“難怪————”他轉過身去,看了看書房窗外明媚如畫的春光,若有所思地說:“方才鄭大人交代完存銀的事后,還言辭閃爍地問我可否有看到汪師爺。我那時還納悶怎么知府衙門跑丟了師爺,會同我這開錢莊做生意的要人來了?”
他轉過身,目光已變深幽,“隨云,這東西關系到兩江三省百余位官員的身家性命,汪儒怎么會交給你?又是怎么交給你的?”說罷,這位一向輕朗如水的笑面公子居然嘆了一口氣,低沉地道;“你可知道,這樣要命的東西往往是禍多于福,弄不好,我們沈家滿門的生死都得先賠上。”
沈頤點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鳖D了一頓,才又緩緩道來。“汪儒說他從鄭鵬年當知府的第一天起,就存下了記這賬冊的主意,怕的就是有朝一日不慎犯了事,鄭鵬年不留情面。
“這賬冊本來還要加厚,誰想他昏了頭,仗著自己生得端正風流,居然跟鄭大夫人勾搭在一起,那大夫人雖然長年受冷落,心卻還向著夫家,那一日兩人燕好之時聽他透露賬冊的事,就跑去告了密,結果自然——”
沉湛聽完即冷笑,“虧他原先還想得周密,怎么臨了卻栽在一個婦人手里?”
沈頤又道:“一日前他來求我,直言我若幫他逃出江蘇,他可回報于我,將來若出了事,也可使我們沈家免受牽連,卻沒想到是這樣一本賬冊。”說罷,他低頭掂掂手里薄薄的賬冊,卻覺得似有千斤重。
沉湛憂心忡忡的接口:“我原就擔心汪儒來找你,F在鄭鵬年對我們沈家已有所懷疑,若被他查出賬冊在你手里,到時候,不光是他,依次而上。巡撫、制臺,兩江三省大大小小,凡是牽涉進這賬冊中的官口貝,兩眼都會冒出綠光來——”
流火聽到這里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少爺怎么把人說得像狼呀?”
她一笑,整個書房內的氛圍頓時舒緩了不少,沉湛也笑了,“你這小丫頭懂什么?人有時候兇起來,連狼都害怕。你見過獵戶身上穿的狼皮沒有?人要是兇不過狼,怎么能把狼的皮扒下來?”
沈頤含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別胡亂插嘴。
這時,門房忽然跑過來大嚷,“大少爺,二少爺,門口來了個瞎眼道士,說這屋里有人沖撞了什么煞星,非要進來消災!”
這個“煞星”來得正巧,沈頤和沉湛兄弟倆相視一眼,皆覺得心驚。
難道這么快就要有大禍臨門?
但沉湛素來不信這些,正想喝斥,門房身后已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哈哈大笑地道:“先別忙著趕貧道出府,兩位公子就算不信,但貧道姑妄一言之,公子姑妄聽之,又有何不可?”
沉湛哼了一聲,拂袖轉過身去。
沈頤只皺著眉站在窗邊,他此時已看清那老道士眸中一片灰白,的確是個瞎子,便不冷不熱地詢問,“不知道長方才所謂‘沖撞煞星’,有何消減之法?”
那老道士一身灰布道袍,頭頂上松散地束著一個道士髻,仿佛隨時會掉下來,他半仰著一張枯瘦的老臉,煞有其事地說;“這屋內兩位公子,原本長者為嫡、幼者為庶。但這家的老爺與大小兩位夫人情意甚篤,不舍得輕待任何一位,干脆將兩位都視作了正房夫人,是故兩位公子俱可算嫡出!
等他說到這里,沉湛轉身冷笑,“這事有什么新鮮?我們沈家在蘇州本就是名門望族,隨便在大街上逮著一個人都能問出來,何勞道長辛苦來說這一遭?”
那老道士只道:“無妨。我再接著說,這屋內一位公子有福星照頭、天德顧身,定有貴人相助,可逢兇化吉:而另一位咸池沖撞主星,主桃花犯命,日后必為情事所擾!
沉湛一聽大為不悅。隨云剛說想娶流火過門,這雜毛老道就闖進門來亂言什么桃花犯命,豈不是咒他們難成姻緣嗎?
剛想開口喝斥,不料那老道士竟似讖得他的心思,又接口,“錯矣。為情事所擾者乃長,遇貴人者乃幼。貧道言盡于此,望兩位公子珍重!闭f罷,他便轉身而去。
門房和幾個下人在邊上看得瞠目結舌。
這算什么東西?沉湛一怔,繼而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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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在二夫人所居的院落里——
“曉蓉,這花是你哥從哪兒弄來的?”二夫人正在廊下細看一盆盛開的梅樹,邊看邊嘖嘖稱奇,“如今已入了春,也難為這株梅樹還能開得這樣艷。哦,對了,這株梅有名號沒有?”
“原本是野地里長的,哪來的名號?不過我哥后來給它取了一個,叫:‘喜梅’!
二夫人旁邊陪著一位年輕秀氣的女孩子,叫傅曉蓉,是本地林員外家的表小姐,從杭州過來探親的。
“喜梅?”二夫人拾起眼。
傅曉蓉笑容滿面,“可不是,那時滿山遍野都已是一片綠海,這株東西還能兀自開得絢麗,簡直就像特意要向人報喜一樣,所以我哥才給它取了這個名號!
“這樣說也有道理!倍蛉艘残α恕
這時,有兩個小丫頭氣喘吁吁地胞來,“二夫人,不好啦!老夫人又、又暈過去啦!”
“又是什么事嚇著了她?”二夫人一聽立刻沉下臉,盯住其中一個問。
“是、是這樣的,”小丫頭跑得太急,又呼出一大口氣,“過年前老夫人讓我們在一株老梅樹底下埋了一壇雪水,看今天暖和,忽然又想起來了,讓我們挖出來煮茶……誰、誰知剛把壇子挖出來,那土坑里竟爬出一條青色的蛇,后來又跟著跳出一只大蛤蟆——”
“結果老夫人在邊上看著,又給嚇暈了?”二夫人替她結語。
小丫頭忙不迭的點頭,“是的,二夫人!
二夫人嘆了一口氣,“蛇跟蛤蟆,多半是在你們埋的時候就躲進去冬眠了,這本來也沒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傅曉蓉拉拉她的手,“君姨,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吧!
二夫人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也好!鳖D了一頓,又若有所思的說:“對了,老夫人那邊既然出了事,我要照顧她,明日便無法同你一起起程了!
傅曉蓉一聽可急了,“那怎么辦?我原本以為要和君姨一起回杭州,便把姑父家里派給我的幾個家丁都推了,現在又不好意思再去說,免得他們以為我鬧小姐脾氣、任性無常呢!”她輕輕一咬下唇,面露憂色,“這下可好了,只剩下一個車夫——”
二夫人邊走邊笑,“傻丫頭,我雖然不能去,可我爹的六十大壽總還是要派人去恭賀的,再說,我讓隨云準備的禮物也得帶去!
傅曉蓉一聽隨云兩個字,俏頰上就飛起兩抹紅霞,“君姨,那你打算派誰去呀?”
“看她這副小女兒情態,二夫人豈有不明白的道理?走出自己院子的大門,她決定來個順水推舟,“這樣吧,我們先去東院,我交代隨云去一趟,順帶送你回杭州!
傅曉蓉一聽喜不自勝,可她偏偏裝作失望的模樣,“哎,怎么不是玉瓏妹妹呀?我原本還想著和她結伴同行,兩個女孩子才親近呢!
二夫人只是搖了搖頭,“玉瓏還是小孩兒家脾性,我不放心。”
“哦,那一切就聽憑君姨做主了!彼Σ[瞇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