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盛坐在床上看他,半晌才扯扯嘴角:“這又沒啥,肋骨斷了一根,沒引起內出血,你別擔心!
紀莫瞪大眼睛:“這叫沒什么?”護士又是一個白眼,換好藥冷著臉走了,紀莫只好壓低聲音:“怎么弄成這樣?”
維盛垂下眼睛,想了一會慢慢地說:“都和你說晚上遇見搶劫了,時運太高,碰上些狠角色,沒辦法的事!
紀莫坐在床邊,頓了一下,眼圈有些紅:“那些人也忑狠了,下這么重的手。”
維盛一見他這表情心就軟了,他知道紀莫還是在乎他的,那個晚上撕心裂肺一樣的疼仿佛就此湮滅,他剛想安慰他,卻不經意地看見紀莫微敞的領口里那深深淺淺的痕跡。
他一怔,心腹之間好象又一下子燎起來,生疼。
他也是圈子里混慣了的,怎么會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又在一起了么?”這原本只是在心里念著的,反應過來卻發現自己居然小聲地念了出來,維盛也嚇了一跳。
紀莫離他那么近,自然是聽到了,尷尬地轉過臉去,維盛對他的感情他并非一無所知。
維盛苦笑了一下,他該為自己悲哀,不是么?難得對感情認真,竟是個這么個結果,偏又放不下斷不開——勉強紀莫卻是他最不想也最不屑的事。他想到剛認識的時候,紀莫冷漠又隱帶痛苦的神情,想到后來他們胡鬧玩笑的時候,紀莫輕淺的微笑,以及酒醉鬧事的時候,紀莫天真又放肆的眼神與笑聲——這一切,竟都不再屬于他了么?
維盛怔怔地看著紀莫,此時的痛苦仿佛比當時被那些流氓圍毆痛打還要深,他想起強哥在最后踩在他的肚子上,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說:“我這次算是留了手,葉維盛,你想逞英雄也要掂個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什么東西!以后做人別這么囂張!”
他原本不是這樣沖動的人,他只是醉了,不,他是想成為紀莫心里的那個人!象那個人一樣的囂張,放肆,無所顧忌,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他突然側身劇烈地咳嗽起來,紀莫嚇了一跳,忙扶住他:“維盛?是不是壓著傷口了?”
維盛幾乎要咳出了眼淚,朦朧間他看見紀莫擔憂的臉,心里一顫,他是載了,載在一個叫紀莫的男人手上!
他撐著他的手臂坐起來,怔忪間,他輕擁了一下紀莫的肩膀,一扯嘴角:“沒事,我只是嗆著。”紀莫正準備問沒喝水他怎么嗆著,維盛卻要他扶他去廁所,紀莫只有作罷。
兩人并肩而行,維盛看著紀莫側臉和耳前淺色的鬢角,心里一震,強行把自己滿心愛意都壓了下來,他知道,自己做再多都挽回不了紀莫,叫他就此放手卻已經不可能了。真要以朋友身份看他,維盛又做不到,心里象是割據似的,亂成一團。他眼一閉,暗對自己說,從今以后,你只能當他是朋友了……
***
佟離一早起來就不見了紀莫,他向來是睡的死的那種,紀莫走的時候他也一點沒察覺,他抓了抓頭發,煩躁地嘟囔抱怨了幾句,忽然又想到這些天和紀莫相處的點滴激情,不由淺淺地笑開了。
能和紀莫和好如初,似乎把他這些月來的霉運都一掃而光,佟離發了個短信給紀莫問他到哪去了,他回了一句:有事呢,晚點就過去。他罵了一句,操,一大早有什么事這么重要。心里卻還是甜的,起身刷牙洗臉,到廚房開了冰箱,卻看見那個眼熟的冰箱貼——那還是強薇半年前買的,硬要說這女里女氣的玩意適合他,一人一個貼了。
佟離想到這,莫名其妙地煩了起來,一把把那冰箱貼扯了下來,順手丟進垃圾桶里。分都分了,還想這些個做什么!
其實佟離倒是真以為自己和強薇能在一起的,他雖然花,愛和一些養眼美女什么的混,卻從沒有象強薇一樣的女孩子能和他一起在一起快兩年,雖然他也想紀莫,但他堅持認為這是不一樣的感覺,男的和男的,再喜歡,難道還能結婚?!更何況他幾乎找不到她什么缺點,特別是強薇他至今沒真的到手過。佟離為這事也沒少動腦筋,又是大餐又是送花,帶回家里還點了什么香熏蠟燭放沒有歌詞誰聽誰睡的輕音樂,好不容易才上了手,作足前戲,正預直搗黃龍,強薇卻猛然清醒似的掙扎起來。她還是處女,死活不讓進去,眼淚都出來了,一直搖著說你真重我,咱以后真有結果了我就給你。把佟離的心都揉成一團,又愛又憐又重,甚至在心里對自己發誓,這以后就是我老婆了!后來自然又是百般溫存,柔情蜜語。
那之后,強薇仿佛變了一個人,她認為佟離算是他第一個男人,他是屬于她的,未免事事要管,一來二往佟離又有些煩了,卻不能說她,強薇是屬于那種說不得的千金小姐,他惟有忍氣讓她。
和紀莫鬧翻的那段時間,他表面對他毫不在乎甚至常常故意去氣他,心里卻還是牽腸掛肚的,知道紀莫喜歡那種日本來的那些小機器人——佟離是不知道這些和玩具沒什么兩樣的叫“高達”的東西怎么就讓他迷成那樣,有時候說紀莫幾句他倒會撇著嘴看他,表情煞是可愛。他之后就補償似的大街小巷給他湊齊一套,要是一并送給他了,紀莫會是什么樣的表情,他常這樣想,然后樂的直笑——即使知道這已經不大可能。強薇就不高興了,質問他干嗎買這種浪費錢的東西。佟離不想被她知道真正的理由,就說是自己買著玩,強薇更生氣了,你玩什么不好玩一個三五百塊錢的玩具?你幼稚不幼稚啊!佟離也火了,他覺得強薇不只是在罵他,還是在罵紀莫,脾氣一上來,就大聲頂了幾句,強薇哪里受的住,哭著就跑了。
這是他倆第一次吵架,當然后來佟離向她賠不是,好容易哄了回來,可二人從此就常有口角,以前的風花雪月旖旎情懷仿佛都一下子被現實磨平。好巧不巧,這時候強薇家里知道了佟離的事,這下子炸開了鍋,他們家人從來是希望女兒嫁個高干子弟豪門望族之類的,佟離家底還好,卻畢竟是商人出身的白丁,倒叫從來苦心經營奇貨可居的強父氣的吹的吹胡子瞪眼,逼著強薇和他分,強薇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周圍那么多男人,有哪一個比的上佟離的?她是真喜歡他。
可強父變著法逼,她被煩地受不了,脾氣也一天天地壞下去,甚至有時也怨佟離,他怎么就沒有個好一點的家世?佟離也漸漸受不了她的大小姐脾氣,尤其是她向他說她父親如何希望自己能找個好點的對象的時候,佟離就冷笑地反諷道,那還真對不住了,我沒讓你家人滿意,你大可以再找個好的,咱倆分。鬧的大了強薇脾氣也大了,你就想和我分是吧?你就存了這心!你又看上誰了吧?
佟離腦子一熱,就說拉倒吧,是你就等著這機會和我攤牌吧。我配不上你!行,咱分!我也不讓你難做人!
強薇氣的轉身就走,后來佟離后悔了,又去找她,不料這次強薇是鐵了心要降伏他,竟不再答理他,意思是釣釣他的胃口。倒是一次電話被強父接了,對佟離好一頓冷嘲熱諷,字里行間都是說強薇條件如何如何好,追他的人要有自知之明云云,佟離的火暴脾氣哪受的了這個氣,自己怎么也不能讓人看扁了,有什么比骨氣更重要!心一橫就徹底和強薇分手,倒叫強薇一個始料未及。
其實紀莫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和佟離一起算什么,從來沒有什么承諾——這或許算是佟離的優點,不能做到的從不輕易出口。他們只是很自然地走在一起,玩鬧,逛街,做愛,但是紀莫清楚的很,佟離,絕對不是GAY。他和他有著很多很多的矛盾,佟離本質上是個極端大男人的人,什么事都習慣自我為中心。
維盛受傷之后,紀莫幾乎天天跑醫院陪他,佟離問了幾次,紀莫也不想瞞他就告訴他是他上次見過的那個,這下炸開了鍋,佟離指著他鼻子罵,你還和他有來往?紀莫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們是朋友。佟離輕蔑地一笑,得,你朋友還真多,有他這種會打啵的還有我這種能打槍的。
一番閱歷,紀莫早已經不是當年的他了,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過去你和強薇在一起的時候,只怕還不只是打槍了吧?”佟離無話可說,只覺得這分開的一年多時間里,紀莫實在改變太多,變的世故成熟,甚至帶點憤世嫉俗的冷漠。
有時候出去吃飯的時候,佟離會忍不住盯著個穿著時髦露骨的女生看的目不轉睛,直到人不見了,才會猛然醒悟似的看紀莫一眼,訕笑著說,剛才那女的滿正的哦。
紀莫又不是剛認識佟離,只是冷冷一笑,點頭說,的確。他早已經不相信佟離會真喜歡一個男人,更不信任所謂永恒唯一的感情,可他又矛盾地想和他永遠這樣下去。兩個人互有不滿互有猜忌,可卻依然象一刻也分不開似的,或許就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這種非他不可的感覺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天,佟離拉紀莫陪他去買衣服,倆人逛商場的時候正好碰上NACY和另一個打扮入時的男人走在一起,這么一照面,紀莫直覺地就點頭打了個招呼,NACY把眼往佟離身上一瞟,吃吃地笑出聲,“紀莫,新的啊?”
紀莫嚇了一跳,忙把他拉到一邊:“別亂說,他……他不是的!
“什么?他是直的?!”NACY幾乎要尖叫,“你行啊你——好正的男人,你也能把的上手?”紀莫不愿意他這樣輕薄地說他,只得勉強一笑。NACY又問:“那維盛呢?”紀莫知道他和維盛的關系圈里有不少人知道,只得說:“我和他——也就那樣了。還是朋友!盢ACY搖頭道:“不知道他傷好了沒?”
紀莫奇了:“他被搶劫的事你也知道?”
“搶劫?他這么和你說的?”NACY瞪大眼睛,想了想,收起笑容嘆了一聲,“可憐……”
“可憐什么?”紀莫不明就里,這時候NACY的“朋友”上前,上下打量著紀莫,笑了一下:“你就是紀莫?下次一起出來玩?”NACY瞪他一眼,又沒好氣地轉向紀莫,帶點報復地意味開口:“你以為葉維盛弄成這樣是怎么回事?你忘記你們那時候在酒吧怎么鬧事的了?說起來你還真沒良心,他白為你掛了一身彩!
紀莫呆住了,這時候他再傻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萬萬沒想到維盛居然是為了他才——?!佟離已經在一旁等的不耐煩了,叫道:“小莫,好了沒?”他應了一聲,走到佟離身邊,居然覺得腳步虛浮,他震撼,他終于知道維盛是認真的,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姑息才讓他越陷越深,是他害了他。
佟離還在耳邊念:“那些人你朋友?怎么不三不四的樣子?那個長頭發的瞟我那眼神,整一個不懷好意。”其實青春期里佟離對于這種中性一樣的男人還是有好奇心的,可慢慢接觸了女人之后他就把心全轉向這邊了,只除了紀莫,和他上床,佟離沒有一次不盡興的,這和女人帶給他的滿足完全不是同日而語。說了幾句,佟離見紀莫還是一臉魂不守色根本沒在聽的樣子,也有些不高興了:“喂!聽見沒有!別和這些人走在一起了!怪里怪氣的!大街上老拿眼瞟男人,德行。”
紀莫正煩著呢,本能地覺的佟離這話刺心,他根本就是歧視他這樣的人!忍不住開口道:“怪里怪氣?咱們走在一起就不怪了?你他嗎的在床上叫成那樣就不怪了?”佟離腦子一熱,頓時臊的不行,他又極愛面子,雖然紀莫說的小聲,卻著實讓他覺得無地自容,他當下冷笑道:“原來你和那種人是一路的,難怪!”
“難怪?難怪什么?!”紀莫哼了一聲。
“難怪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好意思聽我還不好意思講呢!”佟離最難忍受的就是紀莫對他諷刺的眼神,他已經習慣了紀莫對他的順從,這下就更加口不擇言。
紀莫冷笑著:“那就別講了,你心里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就是又膩了變著法趕人呢!”
佟離啪的一聲把提在手上的購物袋往地上一砸,憤怒地轉身而去:“行!紀莫!你就記得這句話吧!”
紀莫愣著,一瞬間他有些懊惱,可現下也無暇去管這個了,他想到維盛,想到他酒醉后說的話,想到他身上層疊的紗布,心里五味陳雜。
***
第二天正好是維盛出院,他自己把平常打工省的再加借了點的錢先到柜臺把他住院費給結了,維盛知道了,只覺得五內俱焚,又不敢問他為什么,只是死命拒絕,紀莫只是一句:“我應該的!本S盛隱約覺得紀莫已經知道了真相,紀莫送他回家的時候,只說了一句:“維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輩子都是!
維盛沒有說話,默默地接過行李進了門,半晌才道:“……我知道。”
紀莫知道自己無情冷漠自私,可他卻覺得,若是給不了感情,何苦那樣曖昧不清地拖著?維盛不值得在他身上耗著,或許真到了他抽身而退的時候。紀莫性子從來是倔強的可怕,他決定一件事就真的要做到,他慢慢地有意疏遠維盛,之前他最后一點想要維持兩人關系的想法果然只是異想天開,什么感情一扯上愛,就完全變質。
維盛這才察覺紀莫絕起來有多么可怕,他竟真的不再給他一點機會,卻不知道紀莫心里也是煎熬的,他已經習慣了維盛的陪伴,現在卻不得不硬著心腸斷,因為他知道糾纏的痛苦?伤麩o疑還是寂寞的,唯一可以傾訴的維盛被他強行驅逐于外,他每次看見維盛落寞的背影都很想再象從前一樣走過去,兩個人說說話。只有維盛能了解他,懂得他,可他卻親手扼殺了這一切。正因為著寂寞,他心里更想念著佟離,背叛著自己的意志,甚至在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的蠻撞冒失——佟離畢竟是一個直人,他能接受才有鬼,想想二人殊途,紀莫有時灰心地想要不就這么斷了好了,可心里又終究不甘,正是因為他曾經失去過,這次才更加不舍而珍惜。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耗了下去,大二開學不久,紀莫系里開始抓風紀,每天都要晚點,鬧的民怨沸騰,后來變本加厲干脆有了熄燈門禁,超過十一點宿舍外的鐵門就鎖上,不準外出。宿舍里到處是人殺氣騰騰的,都在咒罵出這餿主意的人不得好死。紀莫倒沒什么的,他最近也少去夜店逛了,或許潛意識里怕碰到維盛,最多就是看看書聽聽歌甚至早早睡去。那天晚上他睡的正迷糊,突然又被手機震醒,他摸索著接起來,含糊地喂了一聲。
對方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應道:“小莫……”
紀莫一下子清醒過來,握著電話的手都在微微地顫抖,他沒想到會是佟離。
“小莫……”佟離磨蹭了好久,仿佛欲言又止,半晌才緩緩開口,低沉的聲音象一夜未眠,“……出來吧,小莫,我在你學校外面等你!
“現在?”紀莫看表,凌晨2點半,“你瘋了么?我出不去——”
“現在!”佟離打斷他的話:“我想你了!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出來!我,我想見你!”
腦海里僅有的理智一下子崩潰,紀莫只覺得腦子一燙,整個人跳了起來——
“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