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蔡嘉裕念完昨天學會的古詩,探頭問車子前座的母親:
“媽咪,杏花村在哪里?”
衣著端正的李美娟沖兒子一笑,回答:
“我們現在就是要回杏花村哦。”
“真的有?”蔡嘉裕疑惑地偏著小腦袋。
駕駛著小轎車的蔡健豪答腔:
“爹地的鄉下就叫‘杏花村’,我們今天要回去拜山祭祖!
“爹地的鄉下也有牧童嗎?”蔡嘉裕又大又黑的眼珠子頓時發亮。
“有的有的……”父親敷衍地回答。
“那有酒家嗎?”
“有的有的……”
“有杏花嗎?”
“有的有的……”
車子咻地碾過泥地上濕漉漉的稻草,駛進狹窄的鄉間道路。
幾個臉蛋臟兮兮的孩子尖笑著從泥磚屋奔出來,后面跟著兩只身型龐大的黃狗,地上滿是雞糞,大樹旁拴著幾只滿身泥巴的大水牛——
蔡嘉裕一下車就是看到這幅光景,這也跟他想象的“杏花村”相差太遠了吧?他驚訝地張著紅艷艷的小嘴,呆站在車門旁。
他的父母正從車尾箱拿出幾大袋探親禮品,幾名渾身飛揚著土氣的中年婦人裂著嘴接過,眾人寒暄著走進屋內。
這哪里是杏花村?
蔡嘉裕鬧別扭地扁著嘴,腳生根似的釘在自家車子旁邊,兩三個鄉村孩童好奇地圍在他附近,望著他白里透紅的小臉蛋跟一身帥氣的牛仔裝。
“嘉!爝^來!”
李美娟在屋內喊,蔡嘉裕不甘不愿地挪動腳下漂亮的新球鞋,踩過泥濘的地面進入屋內。
“嘉裕,叫爺爺。”
蔡健豪把他推到滿臉皺紋的老父親跟前,蔡嘉裕細若蚊鳴地喊:
“爺爺……”
老人皺巴巴的手按在他烏亮的發絲上,鑲著假牙的嘴笑得開開地:
“嘉裕,好乖啊!
幾名土里土氣的男子圍了過來,排名老二的蔡健豪一一介紹:
“這個是大伯,這個是三叔,這個是五叔公……”
“大伯,三叔,五叔公……”
蔡嘉裕鼓著腮幫子,不樂意地打招呼。
“嘉裕長這么大啦?”
“好乖好乖……”
大人們的手在蔡嘉裕身上頭上亂揉一氣,他惱怒地護著自己的頭跳開,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李美娟拿著濕毛巾走來。
“嘉裕,過來擦臉!
毛巾在蔡嘉裕粉嫩的臉上抹了一圈,依舊抹不去他不高興的表情——這里的人都好怪!他不喜歡!
“嘉裕,你口渴嗎?”
蔡嘉裕當然渴了,但他鬧脾氣地不肯回答。
一旁的三叔笑呵呵地搖搖頭,向里屋喊:
“小牛,幫嘉裕跟二嬸倒茶來!
小牛?
蔡嘉裕困惑地望著里屋,很快地,一名黑黑實實的小男孩捧著兩杯溫開水走出來。他年紀應該跟蔡嘉裕差不多,但比他高了半個頭。蔡嘉裕瞅著這名被叫作“小!毙∧泻ⅲ念^發不知幾天沒洗了,干巴巴的發絲揪成一團,而且他身上的衣服極不稱身,長袖子變成中袖子,穿的褲子也洗得有點泛白。
李美娟友善地拿起水杯,夸了句:
“乖了,謝謝你!
蔡嘉裕在母親眼神的提醒下,伸出手拿杯子,那“小!贝舸舻赝强桌锖鋈惶氏聝尚星嗌矬w——
“哇——。
蔡嘉裕凄厲地慘叫著,奔到母親背后躲起來。
“你這是做什么?”李美娟皺眉。
“他流鼻涕!”蔡嘉裕厭惡地指著一臉呆滯的“小!。
李美娟把他拉出來,教育道:
“流鼻涕又不是什么壞事,你這樣很沒禮貌的!
“他很臟!”蔡嘉裕不依。
“不許這樣!”李美娟訓斥,她的職業是小學教師,對兒子的要求特別嚴厲,“那是正常的,你小時侯也經常流鼻涕!
“我沒有……”
李美娟掏出面紙給蔡嘉裕。
“讓小牛擦干凈。”
“我不要……”蔡嘉?迒手,三叔插話:
“二嬸,孩子還小,就算了……”
“不,三叔,孩子從小就要學習尊重別人,這是基本禮貌。”李美娟氣勢十足,旁邊的大人們也贊同地點頭。
蔡嘉裕礙于母親的威嚴,只好把紙巾遞過去。
“喏……”他顰秀氣的眉。
“小牛”騰出一手接過,那紙巾質地柔軟芬香撲鼻,他竟拿在手上舍不得擦。
“快點擦干凈。”蔡嘉裕叉著腰命令,小牛終于聽話地將兩行礙眼的鼻涕蟲抹掉。
事情解決了,三叔笑嘻嘻地給神情不快的蔡嘉裕介紹:
“嘉裕,小牛是你三叔我的兒子,也是你的堂弟!
堂弟?
蔡嘉裕還以為他比自己大,他指著小牛問:
“他真的叫小牛?”
“哦,不!比鍞[手,“小牛是乳名!
他把小牛拉過來。
“告訴嘉裕哥哥你叫什么!
小牛禮貌地彎身,道:
“嘉裕哥哥,我叫蔡互曉。”
“蔡互曉?”蔡嘉裕閃過腦門的想法就是——這名字也怪。
“嗯,嘉裕哥哥也可以叫我小牛。”蔡互曉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臉。
趁兒子發呆的當口,李美娟又進行機會教育。
“嘉裕,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顧小牛!
“哦……”蔡嘉裕漫不經心地應著,根本沒把母親的話放心上。
屋外下起了牛毛雨,村子里的人為祭祀先人忙碌地準備著。
“你知道皮卡丘的終極形態嗎?”
蔡嘉裕驕傲地昂著尖尖的小下巴問,蔡互曉傻乎乎地搖頭。
“你沒看過‘寵物小精靈’?”蔡嘉裕大驚小怪。
“沒。”
“你不看電視嗎?”
“不看!
“你好奇怪……”
雜草叢生的山頭上,聳立著一座半人高的墓碑,大人們或擺放各式祭品,或焚燒冥錢衣紙,或打掃墓碑,或閑聊。孩子們滿山亂跑,蔡嘉裕跟蔡互曉卻蹲在草堆里唧唧咕咕。
“那你放學后做什么?”蔡嘉裕繼續發問。
蔡互曉如數家珍:
“先做作業,然后燒水喂豬,接著掃地……”
“你不用玩兒嗎?”蔡嘉裕截斷。
“星期天才玩。”蔡互曉正經八百地回答。
“我星期天要去少年宮學書法!辈碳卧l乓卣f。
“少年宮?”蔡互曉琢磨著這個陌生的名詞。
“你連少年宮都不知道?”蔡嘉裕倒抽一口氣,越加覺得對方不可思議。
旁邊的人嚷著:
“放鞭炮啦——”
孩子大人們都趕緊捂著耳朵背過身去,噼里啪啦的鞭炮隨著陣陣硝煙在山頭炸開來。燒完鞭炮之后,眾人圍在碑前誠心地合掌拜,蔡嘉裕也被母親拉了過去。
拜祭進入尾聲,三叔手里拿著一大疊零錢,喊著:
“拿紅包的過來啦!
孩子們爭先恐后地奔過去排隊,連一些鄰村的孩童也混雜其中。
蔡嘉裕困惑地瞧著,問母親:
“為什么三叔要派錢?”
李美娟含笑解釋:
“這叫‘打山望’,凡是來參與拜祭的人都可以拿紅包!
一旁的蔡健豪道:
“嘉裕也過去拿吧!
“不要。”蔡嘉裕弩著嘴,他小小年紀就心高氣傲,不屑這種排隊領錢的行為。
蔡互曉早早領了兩份錢,高興地跑回來,他將一張嶄新的五塊錢遞給蔡嘉裕。
“嘉裕哥哥,這是你的!
蔡嘉裕不但不感謝還怪他多事,皺著眉心說:
“我不想要。”
蔡互曉反應不過來,手依舊傻愣愣地伸著。
李美娟于心不忍,主動幫兒子接過了,并催促蔡嘉裕:
“嘉裕,小牛特意幫你拿的,要謝謝他!
蔡嘉裕不滿地瞅瞅母親,最終還是細聲道:
“謝謝!
蔡互曉羞澀地笑了笑,低頭將自己的一份錢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的口袋里。他拉開袋口的當口,可以看到里面還塞了很多零錢,李美娟好奇地打趣:
“小牛有很多錢呀!
“嗯!辈袒詭е⌒〉牡靡猓溃骸斑@些是我昨天‘打山望’領到的。”
“小牛昨天到處去‘打山望’嗎?”
“是!
蔡嘉裕鄙夷地插嘴:
“好貪心。”
蔡互曉大概對“貪心”這詞沒什么概念,只是不解地歪歪頭,李美娟卻早一步訓斥兒子:
“沒禮貌,不能這么說!”
蔡嘉裕一天內被母親批評兩次“沒禮貌”,立即委屈地咬著唇。李美娟繼續對蔡互曉和顏悅色:
“小牛領這么多錢要做什么呢?”
蔡互曉童真的眼眸閃閃發光,高興地宣布:
“我要存錢,要上大學。”
李美娟大為感動,連聲表揚:
“小牛真是好孩子!
蔡互曉難為情地笑了,旁邊的蔡嘉裕卻越來越氣惱——母親一直訓他,卻對這個剛見面的黑不溜秋的鄉下孩子贊賞有加,叫他怎能不生氣?
灰蒙蒙的天空繼續飄著綿綿細雨,洗滌著鄉村本已相當清新的空氣。
蔡嘉裕,蔡互曉,七歲這年的春天,第一次見面。
道路開闊了,路邊的小樹苗長成了高大的闊葉樹,本田小轎車也換成最新型號的寶馬。蔡嘉裕第二次踏足“杏花村”,已經是四年后的事。
十一歲的蔡嘉裕,手腳細長,眉目清秀,儼然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帥哥。今年,他在母親的極力游說下,答應回鄉下避暑。此刻的他,正臥在車后坐上,百無聊賴地望著從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
盛夏以至,明媚的陽光撒遍鄉間,知了也在樹叢里賣力鳴唱。
蔡嘉裕躺著躺著,睡意漸濃,他剛合眼不久,母親的聲音已經喚醒了他:
“嘉裕,到了,下車吧!
蔡嘉裕揉著眼,慢條斯理地起身。
杏花村經過四年的發展,村貌改變了很多,泥磚平房變成了三層高的小洋樓,人們的衣著也明顯光鮮亮麗了。
三叔跟妻子迎接著他們一家三口進入屋內,蔡嘉裕的老爺爺正在客廳乘涼,他今年七十歲了,精神仍然很飽滿。
蔡嘉?吞椎馗L輩們打招呼,李美娟忽然問起:
“怎么不見小牛?”
“哦,小牛在后面的豬圈里喂豬呢!被卮鸬氖切∨5哪赣H——三嬸。
蔡嘉裕憶起當年那個黑溜溜還流著鼻涕的孩子,不曉得他如今變成怎樣了,他心血來潮,道:
“我想去看看他!
“去吧!崩蠲谰挈c頭:“記得跟人家問好!
“哦。”蔡嘉裕虛應著,已經一溜煙跑開。
屋后不遠處的豬圈,雖然整潔,但依舊能聞陣陣異味。蔡嘉裕捂著鼻子接近,他在木板門外張望,瞧見一名穿著泛黃襯衣的高壯少年正背對著他,往大木盤里倒飼料,三只白白胖胖的豬擠在木盤前面咕嚕咕嚕地吃著。
“嗨,小妞?”
蔡嘉裕無視母親的囑咐,吊兒郎當地喊著,還故意把對方的小名說錯。
蔡互曉下意識地轉頭,蔡嘉?辞逅哪槪碇奖愦蚶淼男∑筋^,皮膚依舊黝黑,濃眉大眼配上厚厚的嘴唇,滿臉的土氣。
蔡互曉看著這個憑空出現的美少年,圓圓的臉龐一紅:
“你是哪位?”
這土包子已經忘記他了?虧他特意來看他,蔡嘉裕噘了噘粉紅的薄唇,不滿地問:
“你不記得我了?”
淳樸的蔡互曉以為他是什么重要人物,他放下裝豬食的木桶,緊張地問: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你是……”
蔡嘉裕也沒心情跟個鄉下人鬧著玩,干脆地解答:
“我叫蔡嘉裕,你堂哥!
“哦……嘉裕哥哥?”蔡互曉馬上回想起來,“我記得你的!
“記不記得都算了!辈碳卧Kχ鴱臎]做過重活的白皙小手,態度比四年前更加傲氣。
蔡互曉不會察言觀色,還熱情地問:
“嘉裕哥哥是跟二叔二嬸回來玩的嗎?”
蔡嘉裕想起父母每次回來探親都捧著一大堆衣物食品,還外加送“慰問金”,立即吊高嘴角刻薄地說道:
“我們回來扶貧的!
這話要是有點心眼兒的人聽了早發怒了,可蔡互曉心無城府,全然聽不出對方話里的詆毀之意。既然聽不懂,他便嘻嘻地笑了。
蔡嘉裕見他沒反應,心里暗罵:沒勁!
他心思一轉,這土包子那么笨,一定很好使喚,自己還要在這悶地方困個十來天,有個人給他支使也不錯。
蔡嘉裕外貌出眾,加上成績優良身家豐厚,在學校向來呼風喚雨,小跟班無數,現在回鄉了依舊不改本性,急需幾個“仆人”,而眼前的蔡互曉正是最佳人選。
“小妞。”他綻放出人畜無害的甜美笑容,蔡互曉一陣目眩,結巴著回答:
“啊……啊?”
“我要在這里住好幾天,就麻煩你照顧了。”
蔡互曉在父母的影響下從小就熱情好客,趕緊點頭如搗蒜。
“這是一定的!
“你以后要陪著我,寸步不離哦!
“好的。”
蔡嘉裕收復“跟班”成功,再也不愿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多待片刻,他滿意地道了聲“謝謝”,揚長而去。
蔡互曉不知自己會被對方當仆人使喚,還望著蔡嘉裕離去的身影失神了好久。
蔡嘉裕雖然存心要讓蔡互曉“侍侯”他,但在人前還是不敢過于張揚,基本的禮貌還是要守的。
適縫暑假,加上蔡嘉裕這位貴客的到來,蔡互曉被減免了很多勞動,他只需全天候跟在蔡嘉裕身旁,任他差遣。
蔡嘉裕想看鴨子,他帶著他來到村子里的養殖場,兩人玩到全身泥巴回家;蔡嘉裕想摘野果,他領著他翻上附近的小山頭,摘了滿滿一袋的野草莓跟咸酸果;蔡嘉裕想到外面的市集玩樂,他騎著自行車載著他跑了一公里的路,累得滿頭大汗。
不過對方提出什么要求,蔡互曉都努力做到,不管對方言語如何刁難,他都一笑而過。
經過了幾天的相處,蔡嘉裕漸漸被他淳樸善良的個性感染,高傲的氣勢減弱了,甚至開始把他當作真正的朋友,不過刁蠻任性的態度依舊不改。
這一天,氣溫特別高,熱浪蒸得人們不愿外出。蔡嘉裕在屋里悶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到了下午,太陽的熱量降低,他想起前天經過后山看到的水庫,便鬧著要去水那里游泳。
“可是……”蔡互曉為難地撓著后腦勺,“爸爸說最近水庫經常放水,叫我們不要去。”
“怕什么?”蔡嘉裕不以為然,“我有帶游泳圈,而且,只要我們不去水深的地方就行啦!
“那我去問問爸爸……”
蔡互曉正要起腳,就被蔡嘉裕一把扯住。
“不用啦!你問他他一定不會答應的!”
“可是……”
“可是什么?”蔡嘉裕柳眉一豎,晃著他的手臂使出纏功,“我要去啦!帶我去嘛!帶我去!”
蔡互曉招架不住,只得答應。
兩人帶著簡單的浴具偷偷溜出來,直奔山清水秀的小水庫。
水庫位于山頂,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大湖泊,他們游泳的地方其實是水庫底下的一條淺河,平時水位只到半米左右,但一遇上水閘放水就會急促上升到一米多,而且水流會非常湍急。
除了蔡家這兩個小家伙,還有很多本村的孩子來這里嬉水,其中以調皮的小男孩居多。他們有的僅穿著小內褲,有的干脆脫得光溜溜地跳進水里。
蔡嘉裕準備齊全,連泳褲也帶來了。他脫下外衣,理所當然地把扁趴趴的游泳圈交給蔡互曉,后者賣力地把泳圈吹漲,等游泳圈鼓成胖娃娃后,他的腮幫子也疼痛得不象樣了。
“嘉裕哥哥,吹好了……”蔡互曉抬頭,卻見對方早已撲進水里玩得不亦樂乎了。
“嘉裕哥哥!你的游泳圈!”蔡互曉跑過去交給他。
蔡嘉裕在及腰的水里翻滾,喊道:
“我不要了!”
“?”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那種東西!辈碳卧7碛沃秤尽
蔡互曉無奈地揉著自己漲痛的臉頰,站在原處。蔡嘉裕與一群陌生的孩子撞在一塊,雙方二話不說打起潑水仗來。
蔡嘉裕又叫又笑,閉著眼拼命向對方潑水,奈何他寡不敵眾,敵人的“水炮”從四面八方濺射到他身上,他不得不喊救兵:
“小妞!快來幫忙!”
蔡互曉聞言,連忙脫掉外衣,撲通一聲跳進水里跟他并肩作戰。蔡嘉裕躲到他背后讓他作擋箭牌,趁敵方只顧攻擊蔡互曉的當口,他從后面發動突襲。雙方笑鬧著激戰了半天,直到大家都筋疲力盡了才住了手。
“呼……”蔡嘉裕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喘氣,纖細的雙腳悠載地在水里晃動。
蔡互曉看見天色不早了,勸道:
“嘉裕哥哥,我們要回去了,不然會被爸媽責怪的……”
“才不要。”蔡嘉裕任性地吐著舌頭,“我還沒玩夠呢。”
“嘉裕哥哥……”
“住口!你好羅嗦!”蔡嘉裕霸道地命令,蔡互曉只得閉上嘴。
蔡嘉裕調順了氣,眼睛不經意地瞟來瞟去,他很快發現了在水底游動的小魚兒,再度興奮地跳下水,追逐著這群小生物。
他在水里跑幾步又游幾步,位置距離水閘越來越近,蔡互曉在后方追趕著他。
“嘉裕哥哥!不要過去那邊!”
蔡嘉裕充耳不聞,我行我素地繼續游。
這時,一百米以外的水閘大門,忽然亮起了閃爍的紅燈,接著是一陣尖銳的“嘀——嘀——”長鳴。
那是將要放水的警告!
其他孩子手忙腳亂地爬上河岸,抓起自己的衣服撒腿就跑,蔡嘉裕殊不知道這聲音的意思,他愣愣地停下來,望著對面的水閘。
“嘉裕哥哥!快上岸!”蔡互曉沖上河邊叫嚷。
蔡嘉裕反應還算靈敏,趕忙從旁走上去。水閘這邊,巨大的閘門開始打開——
嘩啦啦。
水流像一只巨大的野獸,從出口噴涌而出。
蔡嘉裕本已上了岸,可新增的河水很快又淹沒了他的小腿,他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拼命奔跑。
蔡互曉撈著兩人的衣物跑上較高的位置,回頭卻看到蔡嘉裕還在水里掙扎,他焦急地喊著:
“嘉裕哥哥!跑快點!”
蔡嘉裕何嘗不想跑快點?可水流的阻力讓他寸步難行,他步伐紊亂,幾乎摔倒。眼看水位越漲越高,水流也加快了,他又急又怕,哭喪著臉求救:
“我走不了!”
蔡互曉丟下衣服,不怕危險地往回跑,剛才跟他們嬉戲的孩子聚在河堤邊擔心地張望著。
蔡互曉三步并作一步,沖過去拉住蔡嘉裕的手,后者像抓到救命草似的死勁揪住他。蔡嘉裕嚇得腳都軟了,只能任蔡互曉拖著上岸,圍觀的孩子也過去幫忙。眾人其心合力,終于將他們拉離水面。
危險還沒解除!
大伙死命往更高的地方跑,蔡嘉裕腳步踉蹌地被蔡互曉半拉半抱地扯著走。底下的河水急促奔流著,蔡嘉;仡^,看見自己剛才站的位置完全被淹沒了,驚恐地意識到自己差點要到鬼門關報道。
“已經沒事了!辈袒园参浚驹诟吒叩暮影渡,眾人總算脫險了,但不少人的衣物都被河水沖走——包括蔡嘉裕的游泳圈。
“我們回去吧。”蔡互曉對心有遺悸的蔡嘉裕說,后者這回再也不敢任性,連忙點頭。
兩人穿上搶救回來的衣服,迎著落日的余暉走回家。一路上,蔡嘉裕垂著腦袋半聲不吭,蔡互曉救他一命他卻連“謝謝”也沒又說。
蔡互曉心想他大概是嚇呆了,也沒計較。
兩人走回村口,還沒回到自家門前,就見以三叔為首的眾家長臉色鐵青地奔出來。
兩個小鬼立即心虛地一抖。
“你們上哪去了?”三叔口氣陰沉地問,醞釀著暴風雨來臨的氣息。
“你們剛才去哪了?”三嬸又問,她的口氣比較溫和,蔡互曉張著嘴正要回答,蔡嘉裕輕拉他衣角,這到嘴邊的話又給吞了下去。
李美娟插嘴:
“嘉裕,你是哥哥,你說!
蔡嘉裕也不合作,低下頭去躲避著她的目光,三叔看他們不敢回答,對著蔡互曉一瞪,對方怯生生地全盤托出:
“我們去水庫了……”
三叔嘴角一震,揚起手就要給他一巴掌,立即被蔡健豪攔住。
“三弟,有話好好說!辈探『辣鹊艿軐捜莺芏啵醚詣竦。三叔壓著火氣放下手,蔡健豪回頭對兩個孩子交代:
“跟我們回去!
蔡嘉裕跟蔡互曉膽怯地對往一眼,硬著頭皮跟上前去。
三葉風扇在客廳的天花板轉動著,制造出一陣陣微弱的涼風,蔡嘉裕跟蔡互曉站在父母跟前,一副準備受罰的樣子。
“說,你們去水庫都做了什么?”三叔陰沉地問。
“游泳……”蔡互曉顫抖著說。
三叔拍案而起,咆哮著:
“好啊你這兔崽子!活膩了是不是?!”
“三叔現別氣。”李美娟還是很理智的,她追問蔡嘉裕:
“嘉裕,你是哥哥,你說,為什么去水庫?”
“我不知道……”蔡嘉裕支吾其詞。
“你不知道水庫是危險的地方嗎?”李美娟瞪眼。
蔡嘉裕不敢承擔責任,頭越垂越低,三叔又把矛頭最準自家兒子。
“小牛!嘉裕他很少回來不知道危險,那你呢!”
“爸爸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蔡互曉趕緊求饒。
“知道錯你還去!水庫今天放水沒?!”
“放……放了……”蔡互曉知道這回大難臨頭了。
果不其然,此話等于火上加油,三叔想象到當時的景象,氣得頭頂冒煙。
“你存心找死!”他像頭瘋獅子似的到處找“武器”,隨手抓起一根木柴奔回來,眾人攔也攔不住。他兇暴地揮舞著木柴,沒人敢上前阻止。
“跟你說幾次了?!叫你不要去水庫!”
第一棍落在蔡互曉的手臂上,他痛得臉蛋都皺起來,可不敢躲。
“你偏不聽!當我的話耳邊風!你自己不要命就算了還要帶著嘉裕去!”
第二棍落在他穿短褲的大腿上,一道紅痕立即顯現。
“三叔!不要動手!孩子要慢慢教!”李美娟勇敢地撲過去想搶他的棍子。
“二嬸你別管!”三叔像個夜叉般吼叫著:“這種兔崽子不教訓,他將來不把老子放眼里!”
李美娟斗不過他,蔡互曉又挨了幾棍,三嬸向來被丈夫威嚴懾服,從不敢插手,蔡嘉裕則在旁看著呆傻了,蔡互曉每挨一下他的心頭也跟著痛一下。
“老公!你勸勸他!”李美娟對丈夫嚷,蔡健豪知道三弟個性固執,一時也不好開口。
“養你這么大!你現在骨頭硬了就不聽話了!我今天就打死你!我當沒生過你!”三叔打紅了眼越來越用力,蔡互曉笨得不會躲,手臂上連挨兩下,他痛叫出聲,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蔡嘉?吹剿郯蛏系墓骱蹘缀鯘B出血來,而三叔的棍子還要揮上去!他心臟提到喉嚨眼上,來不及思考就沖過去。
啪啦!
“唉!”蔡嘉裕驚呼,棍子打中他的肩膀——蔡互曉被他推開了。
大人們齊聲驚叫,三叔也嚇得丟下了棍子。
“嘉裕!”李美娟奔過來,蔡嘉裕被痛楚逼出了淚水,哭得淅瀝嘩啦。
幾個大人全圍過去。
“嘉裕你跑出來做什么?”蔡健豪心痛地給他揉手,蔡嘉?薜酶鼉矗鷣y叫喊著:
“是我叫小牛去的嘛!是我要去水庫的!”
“什么?”
眾人呆滯,蔡嘉裕嗚嗚地抽搐著,蔡互曉也眼眶紅紅地按揉著自己疼痛的手臂。
事情的始末水落石出。
蔡嘉裕被關進漆黑的房間——作為他任性妄為的懲罰。
因為他的任性,蔡互曉白挨了一頓打,為此,李美娟嚴厲地批評他了他一番,他被罰寫了份幾百字的悔過書,晚飯也不許吃,接著就被鎖在閣樓的睡房里,閉門思過。
窗外卷起夜風,院子里傳來蟋蟀的鳴唱,現在已是夜深。
蔡嘉裕知道自己害慘了蔡互曉,受罰也是活該。他搓搓自己哭得紅腫的眼睛,倒頭睡下。他拉過薄被包裹著自己,身體蜷縮成一團。
咕嚕咕!
沒吃晚餐的肚子大唱空城計,蔡嘉裕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門鎖上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響,蔡嘉裕被這沒來有的聲音嚇了一跳,起身怯怯地問:
“誰。俊
木門咿呀地開了,手電筒的微弱光線透了進來,接著是蔡互曉圓圓的腦袋從門邊探出。
“小牛?”蔡嘉裕又驚又喜。
蔡互曉腋窩里夾著手電筒,鬼鬼祟祟地閃進來。蔡嘉裕馬上看到他手上捧著的飯碗,里面盛著滿滿的白飯,還有幾塊半肥瘦的豬肉跟青菜,菜色雖不豐富,但饑腸轆轆的蔡嘉裕還是看得猛咽口水。
“你從哪拿來的?”他問。
“我趁媽媽不注意,偷偷留下的的!辈袒园褷C手的飯碗呈上,“我放進鍋里熱過了……”
蔡嘉裕剛伸手,但很快又猶豫地退回去,蔡互曉在昏暗的環境里無措地望著他。
“你不吃?”
“媽媽罰我不許吃……”蔡嘉裕悶悶地回答。
蔡互曉不知道該怎么勸他,只得一動不動的捧著碗。兩人沉默了半晌,蔡嘉裕的肚子忽然發出抗議的咕嚕聲,他臉一紅,抬頭觀察對方的臉色,蔡互曉依舊不折不撓地拿著碗站在他跟前。
蔡嘉裕內心掙扎了一下,終究伸手,接了過去。
蔡互曉坐到他旁邊,拿著手電筒給他照明。蔡嘉裕猛扒著飯,想起白天的種種——自己死里逃生,害得蔡互曉無端受打,對方不計前嫌還給他送飯,他心里忽然冒起陣陣酸澀,熱氣也蒙上雙眼。
蔡嘉?s了縮鼻子,把咸咸的淚水混著飯菜往肚里吞。
蔡互曉為難地看著他的眼淚,想安慰也不曉得從何說起。直到飯碗見底了,他們始終沒有交談過一句。
蔡互曉收起碗筷,起身要走,一只小手揪住他的衣擺。他轉身,見蔡嘉裕欲言又止。
“嘉裕哥哥,什么事?”
蔡嘉裕扁了扁嘴,聲音啞啞地說:
“你陪我一下好嗎……”
蔡互曉將碗跟電筒放到一邊,坐下了。蔡嘉裕爬到床的內側,蓋上被子躺下,他很自然地掀開被子一角,蔡互曉愣了愣,會意過來。他脫下鞋子,躺倒他旁邊。兩個純真的孩子半瞇著眼面對面,依舊沒對談。
黑暗中,蔡嘉裕低聲問:
“你的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
“小!
“嗯?”
“對不起……”蔡嘉裕的聲音低沉得仿佛從身體的最深處發出,但在寂靜的房間里,這聲“對不起”還是顯得格外響亮。
“……”
蔡互曉沒有回答,而蔡嘉裕,說完后也翻過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
這一晚,他們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什么變化,至少在蔡嘉裕內心,蔡互曉的形象已經變化了。
友誼的幼苗剛剛萌芽,但來不及培養就告一段落——隔天,蔡嘉裕的爸爸收到單位的通知,他們要趕回定居的城市。
蔡嘉裕萬般無奈,跟母親收拾好行裝。離開之前,親戚們都來送行,蔡嘉裕提著自己的背囊,悶悶不樂地站在車門邊,他的雙親還在不遠處跟家人們一一惜別。
蔡嘉裕左顧右盼,始終看不見蔡互曉的蹤影。
李美娟跟蔡健豪提著大包小包的土產走回來,蔡嘉裕幫著他們放進車尾箱,這時,蔡互曉越過送行的人群奔了過來。
“嘉裕哥哥……”他上氣不接下氣,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交給蔡嘉裕。后者打開,見里面裝滿了紫紅色的小山稔——那是他愛吃的野果。
蔡嘉裕嚯地抬頭,嘴唇囁嚅著,李美娟湊過來,熱心地問:
“小牛,這是你剛才去摘的嗎?”
“嗯。”蔡互曉難為情地點頭,“嘉裕哥哥可以在車上吃。”
“小牛真乖。”李美娟連聲夸獎,她推了自己兒子一把,“快謝謝小牛!
蔡嘉裕壓抑著內心的異樣情緒,顫抖著聲音道:
“謝謝……”
這邊的蔡健豪已經上了車,回頭催促道:
“要走了!”
李美娟拉著蔡嘉裕跟眾人道別,終于上車了。蔡嘉裕一直低著頭,用眼角余光瞄著蔡互曉,對方站在他們車子后面,傻乎乎地揮著手。
銀白色寶馬奔離杏花村狹窄的小道,駛進寬廣的公路。杏花村潔白的小房屋被拋在后面,蔡互曉的身影也消失在后方的地平線,蔡嘉裕手里捏著滿滿一袋山稔,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