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民曾為了殺一個人,在對方的床下面匍伏了三天之久,而在這三天里,他沒有喝過一口水,也沒有上過廁所,裴新民不是不夠堅忍的人,但每次他面對生命中的轉折,卻總顯得力不從心。
麻叔曾嘲笑他說,裴新民的脾氣,是有選擇有立場的。
東南亞國際貿易大廈矗立在市中心,坐北朝南,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給人以四通八達的印象,大廈本身年頭不算短了,但因為精于維修,表面上仍然光鮮亮麗。
二十八層宴會大廳,至少可以容納兩千人,從閣樓的縫隙間往下張望,大約是二層樓的高度,自助式酒水臺就在正對面,張家男抬起頭,向著裴新民笑了笑。
看得很清楚。
只要扣下搬機,這個人就會在這世界上煙消云散。
裴新民忽然感到一陣亢奮。
不管什么人,潛意識里都藏有殺人狂的因子。
如果給你一把槍,干掉全世界,你會不會這么做?
裴新所把槍品對準了張家男。
槍膛里沒有子彈。
他隨著手指的動作,嘴里輕輕喀的一聲。
張家男走上閣樓,腳步聲沉而重,仿佛是在夜里,一步步踏入腦海的夢魘。他用昂貴的意大利皮鞋輕踩裴新民的屁股:“怎么樣?這個地方很不錯吧!
“還好,不過你保證那天他們都會來?”
“當然,也包括你的老情人扎寧蘭在內,這是年度盛會,可比奧斯卡頒獎大典!
裴新民微笑:“誰會給黑道上的大佬頒發小金人?”
“你看不起黑道?”張家男加重了腳上的力道。
“不敢,大家都吃這行飯,誰能看不起誰。”
“你口氣太不誠懇了!睆埣夷性谒砩献聛。
裴新民發出了被壓迫的奇怪的聲音:“拜托你在做這種事情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凈重!
“反正壓你不是一兩回了!睆埣夷胁灰詾橐猓瑥目诖锾统鲆恢。
裴新民放棄了掙扎,他其實一直是很注重外表的人,不管什么時候,他的皮鞋永遠是雪亮的,即使狼狽,也狼狽的有格調,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只翻不過殼來的烏龜。
但張家男卻似乎有和他促膝長談的架式,他把煙灰撣在他頸窩里,小小的酒狀的旋渦,摸上去的感覺軟而深,有莫大的吸引力。他想這種氣氛和姿勢,是多么的適合做愛啊。他把手伸到了下面,輕輕掐著裴新民的性器。張家男發現他非常的不敏感,可能是性經歷太多的緣故,他需要比一般人更強更激烈的刺激才能勃起。張家男猜想,他肯定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被性虐的經驗。
他從側面觀察著這個人,他真是漂亮,張家男不知道該用什么詞匯來形容一個人的美貌,但每當他的眼睫低垂下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被覆在了他的眼睛下面。
張家男親了他一下:“我沒有夸過你吧?”
裴新民轉過頭來和他接吻:“現在夸也并不晚!
張家男笑了笑,把子彈裝進槍膛里,讓裴新民握住了槍:“看你的目標!
裴新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桌面上被擺了一只焉紅色的葡萄酒杯,燈光閃爍,杯子里面似乎還有液體在流動。
張家男攥著他的手:“打碎一個杯子并不難,但在人群中找到一個人卻不是很容易的事!
“兩萬里外的太平洋里我都可以認出他!
“一擊斃命之后,再從這里回到我們剛剛吃飯的餐廳,槍支會有專人接應銷毀,你要記住,當天來的任何一個人,都會讓你惹上一身的麻煩!
裴新民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你放心——我會干的干凈利落,如果不順利,剩下的子彈,我留給我自己——”
這就是殺手最基本的禮儀。
張家男吻了吻他的手指:“那么公主,讓我們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吧!
【B】計中計
那天夜里林志豪夢到了裴新民,說他一點不記得這個人是不可能的,他想起洪秀麗笑著對他說,阿林,這么帥的男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呢。
十二月二十三號,狂歡節的前一天晚上,城市里張燈結彩,到處彌漫著節日的氣息。東南亞國際貿易大廈燈火通明,林志豪穿了一身麻布唐裝,腳底下一雙布鞋,顯得很隨意。他來的晚,八點多鐘,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葉開山過來跟他打招呼:“林老大,新年新氣象,精神不錯啊!
林志豪微笑:“比不像葉兄你,年少正得志,我們這些人,都看出老來了。”
葉開山大笑:“林老大難得說句玩笑話!
張家男站在人群中,他個子高,鶴立雞群,往林志豪這邊望過來,眼里帶著桃花,微一舉杯。
林志豪神色淡薄,說不出是笑還是不笑。只點了點頭,表示看到他了。
離著大老遠就聽見扎寧蘭的笑聲,吱吱喳喳,讓人不勝其擾。
其他商政兩界的人物,林志豪認識的不多,走了一圈,打個招呼,就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坐下來。
他總覺得有一道異樣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像狂熱也像是銜恨已久。
那么的執著,讓人無處遁形。
他想了一想,站到了扎寧蘭旁邊。
林志豪對于洪秀麗以外的女人始終有一種偏見,認為她們過于喧鬧,淺薄,喜歡一些莫名奇妙的小玩意兒,但他可以把這種情緒掩飾的很好,所以在大多數女孩子看來,林志豪溫柔安靜,應該是好丈夫的不二人選。
扎寧蘭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樣,我都嫁了,你還不打算娶老婆,我勸你一句,做人別太死心眼。”
林志豪笑了笑:“回頭再說吧,這些事也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痹鷮幪m不以為然。
張家男被一位商界大老板的千金糾纏,兩個人退到了角落里,那小姐幾乎掛在他身上,嬌聲埋怨他:“你都好久不來找人家了!
張家男嘻笑著安撫她,偶爾一抬眼,看到閣樓的縫隙間,有細微的動靜。
是真的找不到機會呢?
還是一而再的放過了機會?
張家男至今也無法真正的理解林志豪在裴新民心里的地位,他想一個男人對于另外一個男人的迷戀,除了身體之外,到底還意味著什么呢?
張家男的愛情,更多的基于性。
而裴新民,他似乎向往柏拉圖式的。
麻叔是帶他走出暗格子的人。至于林志豪,是唯一一個不把暗格子的陰影覆蓋在他身上的人。
雖然張家男說,那都是放狗屁。一堆情話不如一根雞巴。
然而裴新民的想法呢?
張家男笑了一笑,吻住了那女人喋喋不休的嘴。
扎寧蘭仍在竭力推銷自己大學里的女同學,林志豪若有似無的聽著,他的黝黑的眼睛非常專注,仿佛除了扎寧蘭之外,這世上再沒有其他的人。
但拿起酒杯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侍者的指甲里夾有泥屑。
他把酒杯又放了回去。
外面的走廊里匆匆跑過一個人。
消防通道的門都緊閉著。
林志豪按住扎寧蘭的肩膀,示意她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下!
“喂,你干什么去?”扎寧蘭在他身后大叫,“喂,我還沒說完呢!
林志豪步子邁得很大,大而快。他很少會這樣走路,一向都是悠然而淡雅的。
就是這個時候。
就是現在!
砰的一聲槍響。
大廳了靜了一秒鐘,隨后是人們的驚呼。亂成了一團。彼此擁擠著,有人高喊有人大叫,有的人索性蹲在了地上,放聲大哭。
林志豪往樓上飛快的瞄了一眼,他捂著肩膀,其實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卻有一種感覺,仿佛槍口再次對準了他。
他迅速蹲下身,在混亂的人群中慢慢的往外擠。
第二槍擊中了旁邊一個女人的發飾,她歇欺底里,發瘋似的想從林志豪身上踩過去,這時候不知是什么人尖叫了一聲:“誰把門關上了?”
林志豪心里一沉。
那些人開始砸玻璃,用凳子和槍砸開大門,但這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槍聲此起彼伏,人們的情緒完全失控。林志豪把自己盡量的靠到角落處,以免在沒有找到出口之前被人踩死。
他撕開衣服,把流血的傷口包扎好。
裴新民的槍法果真是名不虛傳,這么遠的距離,在上千人中間,他還是能準確無誤的擊中他。
雖然不曾致命。
但那也不過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熾烈。
林志豪開始仔細思忖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很顯然,侍者,女招待,還有大會的主持人,都是被買通了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有這么大的手筆呢?
“著火啦!”
“著火啦!
從頭頂上冒出來的濃煙讓人們更加驚慌失措。他們終于意識到這是一個有計劃有組織的預謀,最終的目的,竟然是——
整整一幢大樓,成千上萬條性命!
裴新民嗅到那樓焦糊味的時候就開始預感到了不妙,但他抱著更為狂熱的,不可磨滅的念頭,而那念頭灼燒著他,讓他完全沒有辦法正常的思考。
他把槍對準了林志豪。
他想他要他死。
他為他做了那么多事,而他要他死。
裴新民扣下搬機的那一瞬間,忽然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從二十到二十五歲,他為了愛一個人而活著,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個眼神甚至一絲笑容,無不是為他人做嫁衣,那么如果他死去,他是不是能夠再世為人?
所以裴新民絲豪也沒有猶豫。
他擊中了林志豪。
然后他聞到那種奇怪的味道。
深夜里的,不為人所知的角落里,小孩子的惡作劇。偷偷的縱火,這種事裴新民自己也做過。他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開了第二槍。
大廳里的人們亂作了一團。
裴新民在人群里尋找林志豪的時候,發現濃煙正從通風孔里冒出來,他在進入刀和會之前,曾受過很嚴格的特種兵訓練,他知道只有有規模的縱火計劃,才會有專人負責堵塞通風孔,這絕對不是巧合。
他立刻站起身,往閣樓上方爬去。從這里到達樓頂的餐廳,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他聽到細微的動靜,猛一回頭,卻發現是張家男正從樓頂的縫隙間爬上來,裴新民手里拿著槍。
而張家男絕對沒有還手的機會。
他向他笑了笑。
裴新民也笑了。
其實把別人的性命掌握在手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種感覺讓人類同于上帝。
上帝從來都沒有無聊的是非觀念。
生或者死,那都只是隨心所欲。
裴新民的槍里還有六顆子彈。就算再少一顆的話,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淡褐色的曈孔微微擴張……忽然間感到了異于尋常的興奮。人與獸,神與鬼,生與死,愛與恨,在這混亂的世界上,就算他殺了林志豪、張家男、葉開山,神不知鬼不覺,誰又能夠指責誰的不是呢?
殺人從來都很簡單,只不過是將手指一勾。
嗒一聲輕響。
張家男卻向他伸出了手:“拉我一把。”
裴新民神經質的微笑。他走過去,槍口距離那個人越來越近,近在咫尺。他眼皮微垂,看到他手里抱著一個人。裴新民周身火熱,卻像被一盆冷水迎面波過來,猛的打了一個寒戰。
“你先把她弄上去,讓煙熏著了,下面人得把她踩死。”
裴新民抱住女孩子柔軟的身體,張家男雙手一撐,縱身躍上來:“真夠狠的,要把這整個樓里的人至于死地,相比之下,你我簡直是小兒科!
他很隨意的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小裴裴,我發現你特別可愛!
裴新民按著扎寧蘭的人中,看著她烏黑的眼睛慢慢睜開來,在清醒與混沌之間,她的迷惘顯得份外的潔凈。他想以張家男的精明,未必沒看出他那一瞬間的心思,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義?那句可愛后面有什么引深詞?裴新民冒出了一頭冷汗。
【C】
暗格子賦予裴新民的,除了鋼絲般的柔韌,更有一些陰暗的,不為人所知的東西,這就像潮濕的角落里,必然要滋長出色澤艷麗的毒蘑菇是一樣的道理。
扎寧蘭很快就適應了煙熏火燎的空氣,她瞪大眼睛,伺機而動,尋找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求生,是在接手龍風堂掌門的位子前,必修的功課之一。教官這樣告訴她,你的性命會凌架于所有人之上,只要你愿意,即使踩著他們的尸體,你也要活下去。
扎寧蘭往左右看了看,生死關頭,裴新民和張家男——他們之間,還有她——
煙從緊密的墻縫間冒出來,無所不在,仿佛傳說里食人的怪獸。他們爬上頂樓的餐廳,發現里面已經空無一人,火勢還沒有逼上來,扎寧蘭興奮的大叫:“哈哈,這回有希望了。”
裴新民一把拉住她:“他們連通風孔都不放過,那么樓道和電梯肯定也被切斷了,沖到外面只有死路一條!
扎寧蘭微微一怔。
餐廳里靜得出奇,那么那些人——
“跟我走吧!
扎寧蘭發現裴新民對這里的環境出奇的熟悉,她覺得奇怪,即便是事先有所準備,也不可能會事無巨細的摸的這么清楚,難道說——她心頭一動,望向張家男,這個人臉上帶著吊兒朗蕩的微笑,好像是不管別人怎么擺布他,他都無所謂。
扎寧蘭相信裴新民決沒有縱火燒山的本事和氣勢,而這個男人呢?她就絕對不敢保證了。
裴新民走到餐廳后面的準備間,搬開桌子下面的雜物。
“你干什么?”
“碰碰運氣!
扎寧蘭正想追問,卻被張家男捂住了嘴,她掙扎了兩下,憤憤的哼了一聲:“禽獸——”
張家男笑了笑,也并不跟她計較。
雜物下面埋著水篩子,被裴新民搬開來,往下面張望了一下:“還好!
他縱身躍下去,扎寧蘭大吃一驚:“開玩笑,大廈里怎么會有地下通道?”
張家男拎著她的脖子把她丟下去,裴新民在下面接住她:“是以前廢棄的下水道,不過通不到外面!
“那會到哪里?”黑暗中扎寧蘭和他近在咫尺,發現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那既像是仇恨,又像是對情人的眷戀,錯綜復雜,出現在那張俊秀無比的臉上,扎寧蘭心里竟微微的跳了一跳。她有些佩服自己,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竟然還有懷春的心思。
通道非常狹窄,潮濕,行動困難的像熱帶雨林里的灰熊,漸漸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覺,有如地獄。然后是靜,不管外面發生了什么,時事轉變,似乎都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扎寧蘭只覺得這通道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那么長,不可思議,她想找點什么話題,好讓悶熱的空氣變得不太難忍受,然而好像說什么都不算合情合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她神經緊張,處在崩潰的邊緣,似乎只要有人輕輕一碰,她就會跳起來,毫不猶豫的撕碎他,碾成肉醬。
忽然腳下面的地板抖動了兩下,熱氣排山倒海的壓過來,空氣驟減,幾乎讓人窒息。裴新民低喝一聲:“快走,樓大概是要蹋了!
“什么?”裴新民拽起她,扎寧蘭還沒回過神,被他拖拽出去,身體由上而下,雙腳踩空,她尖叫一聲,緊緊的抱住了裴新民。
這時候終于聽到動靜,轟然巨響,但恍若隔世,不真切。扎寧蘭人在半空中,被裴新民緊拽著,一直往下滑去,那種感覺,無憑無據,像是小時候玩過山車,她緊咬著牙前,又不敢叫,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感到身子一軟,踏踏實實的倒在了地上。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身體下面的地板,冷的像立冰,濕氣泛上來,浸透了半邊禮服。
張家男一把抱起她:“別躺著。”
扎寧蘭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然而兩腳不由自主的發軟,她扶著他站起來:“這是什么地方!彼D過頭,往兩邊看了看,濕,而陰冷,比下水通道還要簡陋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裴新民摸到角落處,準確無誤的摸到了一盞煤油燈,他用打火機點燃了,環顧四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一點都沒有變!彼@樣說著,就好像被迎面揍了一拳,微蹙起眉頭,露出了痛楚而嘲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