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唐府途中,經過一處熱鬧的市集,人潮擁擠,沁水好奇地東張西望,疑惑著,為什么有這么多人聚集在這兒?
唐冠堯告訴她:“這是大理城內最知名的晚市,賣的東西比早市便宜些,所以許多人會選在這時候來買東西!
“晚市?”她還是第一次瞧見呢。
別說晚市了,就連早市她也沒能逛過一次,誰叫她是養在深宮中的公主?雖然早想外出游歷,親眼見識見識這片大地的風土民情,但卻被那高高的墻闈與公主的身份壓制住,什么都不能做。
因為太過好奇,她一雙美眸不斷四下張望,不知不覺忘了行進的腳步。
“來嘿來嘿,豌豆粉、涼卷粉,滋味好喲!”叫賣點心的大嬸嗓門好大,大半條街都聽到她的聲音,沁水不由得被吸去目光。
唐冠堯走了幾步,發覺她沒跟上來,轉頭,發現她站著不動,兩眼直盯著賣點心的大嬸。
他走了回去,問:“你想吃嗎?我去買!
“不是!鼻咚s緊搖頭。“我……只是好奇瞧瞧罷了。”
她是一位公主,堂堂的大理國公主,怎能隨便吃外面攤子賣的東西呢?就算她很想知道那些東西是什么滋味,好想好想,想得不得了,也不能放縱地去做!
要是讓桂嬤嬤知曉,絕對少不了一頓叨念。
唐冠堯笑說:“我想也是,一般平民的粗制點心,你應當不會有興趣。”
誰說的?沁水的反駁差點蹦出舌間,幸好她及時忍住了。
“嗯!彼怨愿,但是沒走幾步,又給賣狗皮膏藥的小販給引去注意。
小販一邊敲鑼打鼓一邊說相聲,又快又流利地念著好長一串臺詞,厲害的是舌頭完全不會打結。
他說什么沁水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周遭的人都在大笑,她不自覺也跟著松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在瞧什么?”唐冠堯走了幾步,發現她又停下步,立刻折了回來,看見是賣狗皮膏藥的小販,不由得苦笑搖頭。
“別看了!那些藥都不是很好的藥,生了病還是得看大夫比較好。”他怕她信了那些小販的天花亂墜。
“我知道!彼膊皇窍胭I藥,只是對那小販賣藥的方式感到好奇而已。
她稍微拉回注意力,跟著唐冠堯往前走,然而走了兩步,又被另一個攤子上的東西給拖住了視線……
這趟路真的走得非常慢,唐冠堯每次回頭,都瞧見她傻傻地愣在原地,張開小嘴,盯著某個攤位瞧。
就像初次進城的鄉巴佬,她看到任何東西都覺得新奇,什么都瞧得津津有味,那副傻愣愣的土蛋模樣,叫唐冠堯忍不住好笑。
興許是她第一次出宮吧!
打從出生就生活在皇宮里,高高宮墻外的世界,她連一眼都沒瞧過,尋常人司空見慣的事物,她卻是第一次瞧見,難怪什么都覺得新鮮,什么都感到好奇。
除了好笑,他心里還有一抹淡淡的疼。
這些年來,她犧牲了多少快樂?雖然擁有永不匱乏的富裕享受,但生活是寂寞、枯燥的,就和籠中的鳥兒一樣,有充足的飼料與水,卻失去翱翔天際的自由。
才剛被唐冠堯喚回注意力沒多久,沁水又被一位拉面的師傅給吸引了,連自己何時停下腳步都沒發覺。
那位師傅好厲害,一雙手好像會使妖術似的,一條圓滾滾的粗面團在他手中甩啊甩,對折再對折,就這么搖來晃去,那條粗面團越變越細,到最后竟能變成如同發絲一樣細,沁水瞧得目瞪口呆,嘆為觀止。
正瞧得出神時,一只溫暖的大手驀然包裹著她微涼的小手,她猛地回神,抬起頭,看見唐冠堯用一種溫柔的眼神看著她,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又忘了前進。
這是第幾回了?沁水羞愧著,為自己貪看鮮而懊惱。
“對不住!你是特地折回來尋我的吧?我又瞧得忘了走,從現在開始我會注意一些——”
“我們逛逛再回去吧!”唐冠堯淡淡一句溫柔提議,打斷她的連篇道歉。
“?”
“難得出來,不多玩會兒再回去,好像太對不起自己了!碧乒趫蛘f得輕松,一副是自己貪玩的口氣,但沁水知道不是,他是為了她吧?
這樣的街頭景象,他天天瞧、天天看,早就不稀奇了,是因為她,他才決定多留會兒的吧?
“謝謝你!闭f不出的感動,緩緩由心里升起,沁水不由自主抓緊他的手。
她的小手依賴地緊緊抓著他,讓他升起一股滿足感,忍住心頭的激蕩,他佯裝平靜地吩咐:“別客氣!倒是現在人多,你千萬別松手,要是被沖散就糟了!
“嗯!鼻咚郧牲c頭。
即便他不說,她也不敢放的。
接下來,他們手牽著手,心情極好地跟著擁擠的人群一起逛市集。
他們郎才女貌,走過的人莫不好奇地回頭多瞧幾眼,多少會讓人有些不自在,但沁水心里卻是前所未有地輕松。
因為沒人知道她是沁水公主,和他一起走在人群里,她只是個尋常的民婦,每看到什么好玩好吃或是新鮮有趣的,兩個人總是交頭接耳,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要不要吃?”唐冠堯瞥見一攤賣吃的,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拉她到攤子前。
“這是什么?”沁水歪著頭瞧了瞧,只見攤子上擺著一盤盤白中帶點淡黃的薄片,看來像是切片的豆腐,卻又不是豆腐,不知道是什么。
“這是乳餅,彝族人的吃食,是以生乳制成的,風味獨特,許多人挺愛吃的,你要不要嘗嘗看?”
“好啊——呃,不!”直覺說好的沁水,突然驚醒似的急忙改口,“攤子上賣的東西,我不能吃!”
她還是沒勇氣嘗試,打小受到傳統教條的束縛,一時半刻,她實在無法拋棄。
“怎么不能?”唐冠堯不解地覷她一眼,不贊同地道:“食物無分貴賤,這些攤子上賣的食物,和皇宮里的食物一樣都能填飽肚子,雖說這些平民百姓的吃食,不像宮里專給皇帝貴族吃的那般精致,但非常營養,口味上也沒話說,大伙兒全是吃這些食物長大的!
他說的沁水都懂,她也不是不想嘗試,但……唉!
“堂堂大理國的二公主當街吃東西,像話嗎?我怎能率性而為,丟了段氏皇族的臉?”她也很為難呀。
他這才明白,她不是輕蔑不愿,而是躊躇不敢,他驀然笑了。
“別想太多,在這兒,有誰知道你是公主?偶爾拋開公主這個身份的包袱,過過平凡百姓的日子,不也挺好的?”
“我知道。只是……”公主這身份禁錮她十九年了,她還沒勇氣跨出第一步。
唐冠堯見她嘴里拒絕,一雙美眸卻不住朝乳餅偷瞄,心里好笑又憐惜,于是決定幫幫她!昂冒!既然你不吃,那我也不勉強,我就自個兒享用了!
唐冠堯佯裝放棄說服她,徑自丟了一塊碎銀給小販,然后取走一盤乳餅,迫不及待地拎起一塊送到嘴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嗯,好吃!好吃!”他吃下一塊,再戲劇性十足地咂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沁水見他吃得直咂嘴,嘴里的唾沫也不由得加速分泌,心里也不斷猜測:那乳餅,真有這么好吃嗎?
一抹渴望的光芒,浮現于眼眸中。
“別倔強了,嘗嘗?”唐冠堯拎起一塊乳餅送到她嘴邊,沁水幾乎直覺張嘴咬下,不過及時警覺,紅著臉搖頭躲開了!安恍,我不能吃!
“唉!真可惜,有好東西不懂得享受,怎么有人這么傻呢?”唐冠堯搖頭晃腦,嘖嘖有聲地嘆息,好像她是傻瓜似的。
對,她就是傻嘛!沁水咽了咽口水,悻悻然別開頭。
見她使小性子了,唐冠堯寵溺地一笑,再次將乳餅遞到她嘴邊,好聲好氣地哄道:“好好,別氣了!來,就放心地吃吧,不會有人瞧見的。”
他溫柔的語氣和眼神,讓沁水有片刻心蕩神搖,不過瞧見他嘴邊的那抹輕笑,又讓她懊惱起來。
“我不要!”他笑她,她才不吃呢!沁水孩子氣地噘起紅唇。
“唉!何必這么頑固呢?”唐冠堯搖搖頭,差點敗給她的倔強固執了,不過他依然不放棄,繼續游說道:“你就吃塊嘗嘗吧,反正沒什么損失,這可是人間美味,你要不吃,那才是天大的損失。”
“真的……好吃?”沁水開始動搖了。
仔細看看左右,注意她的人確實沒有幾個,誰也不知道她是沁水公主,那么她偷嘗些平民的食物,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保證好吃!”唐冠堯大拍胸脯保證。
“來,嘗嘗!彼俅瘟嗥鹑轱炈偷剿爝,沁水打量片刻,幾乎要張嘴咬下,但是想了想,還是無法克服心理障礙,又慌忙躲開了。
“不,還是不要好了!彼龔臎]吃過民間的東西,天曉得那是什么味道呢?
“唉!你怎么又不吃?”他好想仰天長嘯。這女人怎么這么難搞?
“別想太多,這乳餅真的香醇美味,你不吃實在可惜!”
他一再說服,慢慢化解了沁水的顧忌與擔憂,幾次共同用餐,瞧他口味也很正常,那么這乳餅應該是真的很好吃吧?
終于,想嘗鮮的渴望戰勝了一切,她微張口,緩緩湊向他手上的乳餅。
不過方才一靠近,她立即警覺地頓住。
“怎么有股腥臭味?”她聳動小鼻子努力嗅聞,發誓她真的聞到一股奶腥味。
“噢,因為這乳餅是羊奶制的,難免有點味道嘛,但吃下去就會覺得香了。真的!”唐冠堯以過來人的經驗分享道。
“是嗎?”沁水狐疑地瞪著乳餅半晌,然后又瞧瞧他,見他一臉正經,無半點促狹,于是信了他的話。
“我……自己吃!彼焓窒虢舆^那塊乳餅,他卻不給。
“我喂你!边@可是夫妻情趣,她不懂嗎?
沁水拿他沒辦法,只得紅著俏臉,緩緩張開小嘴,慢慢地湊近乳餅,稍稍遲疑后,忍著入鼻的奶腥味,鼓起勇氣張口咬下。
然而才咬下一口,一股濃重的腥膻味立即飄散出來,更別提咀嚼時越來越濃重的腥味。她一陣作嘔,俏顏皺起,要吐也不是,吞下也不是,難受極了。
而害人的家伙還在一旁得意微笑,半點也不愧疚地說:“喏,味道不錯吧?”
不錯?沁水幾乎想尖叫。
好不容易胡亂咽下后,沁水立即發飆,氣惱地對他大罵:“你騙人!說什么好吃,結果——這么腥臭!騙子!你這個騙子!”
她真的好生氣,氣自己為何相信他,結果反倒被戲耍。
“我沒騙你。 碧乒趫蛞荒槦o辜地大喊冤枉!笆茄蛉橹瞥傻,難免有點腥味,不過要是習慣了那股腥味,就會覺得濃郁可口了!
說著,像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似的,唐冠堯把她方才咬了一口的乳餅塞進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
“啊!那……那是……”她吃過的耶!
沁水瞧他神情自然地吃掉她吃剩的食物,既詫異又羞赧。
那是她吃過的東西,上頭還沾有她的唾沫,那不等于……等于……
他、他不介意嗎?還是,他已經把她當成自家人了?
越想,她越是害臊,不由得羞紅了一張嬌俏的麗顏。
“怎么了?做什么那樣瞧著我?”唐冠堯一點也不以為意,不但把她吃剩的乳餅吞下肚,還又拎起一塊繼續吃。
“沒……沒什么。”他神情太過坦蕩,反而讓她不好意思開口問。
或許,真的是她想太多了吧!
見他一塊接著一塊吃著乳餅,吃得那么開心的樣子,沁水才相信他是真的喜歡,不是因為無聊想騙她吃下腥膻的東西。
只是那股腥膻味她實在敬謝不敏,只能祝福他吃得愉快了。
他瞥見另一旁的攤子,又眼睛一亮,連忙將吃了半盤的乳餅連同盤子遞還給小販,然后拉著她到旁邊的攤子前問:“既然你不吃乳餅,那這個你吃不吃?”
“這是什么?”她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圓扁的大鍋子上,烘烤著幾塊金黃色的圓餅,一位胖墩墩的婦人,正在翻動那些酥餅。
“這是喜洲的破酥粑粑,保證你一定喜歡!彼俅闻男馗WC。
沁水其實并不知道破酥粑粑究竟是什么,但用炭火烤得金黃香酥的粑粑,在鍋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光聞那香味,就足夠教人口水直流。只可惜有了方才乳餅的前車之鑒,她對他的保證已無信心。
見她眼神存疑,一臉不信,唐冠堯不覺傷心懊惱。
“方才的乳餅是個意外,這回我保證破酥粑粑真的好吃,要是騙你,我就是小狗!”他加強語氣打包票。
沁水沒好氣地睨去一眼,很想提醒他,在他無數次欺騙她逃離書房后,他早就是小狗了。
“無論如何,這個你一定得嘗嘗,你絕不會后悔的!
唐冠堯頑強的性子發作了,他信誓旦旦地喃喃嘀咕著,不由分說掏出碎銀,向賣餅的大娘買了一塊咸粑粑。
他接過剛起鍋、熱呼呼的粑粑,忍著燙,撕開它,一面說明:“這玩意兒之所以叫做破酥粑粑,正是因為它松、軟、香、酥,它的好吃無法用言語形容,你嘗一口就知道了。”說完,把撕成小塊的破酥粑粑,遞到沁水嘴邊!皝恚瑖L嘗。”
沁水沉默地盯著那一小塊粑粑,遲遲不敢開口吃下。
方才的乳餅把她嚇壞了,她想他們對于“好吃”的定義,可能有很大的差異。
只是,這粑粑聞起來確實很香,看起來也香酥可口的樣子……
!不行,她怎能被誘惑呢?沁水羞愧地慌忙將頭轉開。
“來嘛,就當被騙也好,你嘗一口,這回我敢保證絕對好吃!蹦强珊薜膼耗н在不斷誘惑她。
左一聲保證,右一聲好吃,又把她哄得暈頭轉向,再加上那粑粑的香氣不斷傳來,終于,沁水再度動搖了。
好吧!就再信他一次,就算又被騙也認了,最起碼這粑粑聞起來沒有奶腥味。
沁水戰戰兢兢地張嘴,銜下他手中的粑粑。
粑粑一入口,那烘烤過的香氣立即飄散開,以貝齒輕輕一咬,酥脆的餅皮立即崩散,果然是松軟香酥,美味得不得了。
“好吃!”沁水驚奇地睜大眼,雙眼閃閃發亮。
“是吧?”唐冠堯可得意了,咧著嘴直笑。
沁水吃完嘴里的粑粑,很快又咬下一大口,將小嘴鼓得脹脹的,她那好像品嘗著什么人間美味的滿足模樣,讓唐冠堯心里又是疼寵有時憐惜。
不過是一塊幾文錢不值的粑粑,竟能讓堂堂的大理二公主吃得如此滿足開心。
她究竟失去了多少?他不由得為她感到心疼。
雖然打小在宮里被人伺候得好好的,衣食不缺,但也失去太多平凡的樂趣,她拘謹、刻板、高傲,不也是因為她的心打小被高墻圍住的關系嗎?
大家只告訴她要恪遵教條,謹守公主的分寸,卻沒人教她該怎么尋找樂趣,享受生活。她其實不是刻意高傲,而是不曉得該怎么放下身段,與人親近吧?
脫去刻意端起的公主架子,她其實就如同孩子一樣,純真可愛,惹人疼惜。
他很喜歡瞧她生氣時雙眸噴火,面色緋紅的絕美模樣,但此時如孩童般天真微笑,單純地顯露喜悅的容顏,更教人耳目一新,別不開眼。
“還有很多,再多吃點吧!彼址至诵┙o他,自己也剝了塊送進嘴里,你一口我一口地,與她共享同一份美食。
沁水見了面露羞怯,他卻一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樣子。
賣粑粑的大娘瞧見了,好生羨慕地說:“喲!你們夫妻感情可好啦,剛新婚是吧?真是羨煞人啦!”
新婚?感情好?沁水聽了雙頰一陣爆紅,慌忙要解釋:“不是的,我們——”
唐冠堯按住她的手,暗示她不必解釋太多,然后同大娘笑笑道:“是啊!”
“真的剛新婚。抗补舶。韥,嘗塊甜粑粑,包兩位早生貴子!”
銷售手腕厲害的大娘夾了塊甜粑粑過來,唐冠堯笑著掏出荷包,爽快地買下。
甜的粑粑同樣香酥好吃,沁水嘴里咬著甜蜜蜜的粑粑,心里回蕩著方才唐冠堯與大娘的對話,粉頰上仍是一片燙紅。
他對大娘說他們剛新婚……
這就是成婚之后的感覺嗎?
兩人一起生活,手挽著手逛大街,一同分吃一塊餅……雖然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平民生活,但這樣的生活,卻教沁水覺得好甜蜜。
她不由得想起父皇與母后,母后雖已仙逝,但過去她與父皇兩人鳩鰈情深,時?梢娝麄冇谟▓@里親密相擁,喁喁私語。
即使那時她仍年幼,但心里已浮現深深的羨慕。
她也曾想過:往后成了婚,她也能擁有這樣的幸福嗎?